不过是田间最寻常的稻草,偏偏被人编织得栩栩如生、灵动逼真,线条细腻,形态乖巧,藏着最纯粹的凡人匠心,让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真切的喜爱。
也就在这转瞬之间,仆从已快步取来火石,掌心攥着星火,俯身就要去引燃散落一地的治学竹简。
锦衣小公子眉眼阴鸷,居高临下冷冷吩咐:
“尽数烧了,一片不留!”
火苗堪堪欲起,竹简即将化为灰烬。
跪在地上的书生被四人死死压制,手腕酸痛发麻,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子心血将要付之一炬。万般无力涌上心头,他眼底光亮彻底熄灭,脊背颓然垮下,满心皆是万念俱灰的绝望。
偏偏就在巷中气氛死寂、简册将毁的刹那——
一道清甜稚嫩、软糯空灵的女童声,悠悠从巷口传了进来,轻轻打破了满巷戾气:
“你这小兔子,是哪里买来的?”
声音不大,却干净通透,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嚣杂争执。
巷内众人动作齐齐一僵。
那锦衣小公子虽性情骄横跋扈,却并非愚钝无脑之辈,目光一扫巷口一行人,心头暗自警觉。这几名陌生人衣着看似朴素寻常,可衣料质感上乘,气度沉静沉稳,绝不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来历莫测,万万不能随意得罪。
书生猛地抬头,怔怔望向巷口。
只见巷口立着一名垂髫小女童,一身素雅浅青衣裙,模样玲珑可爱。她眉眼剔透如画,瞳光澄澈似山间星月,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灵气韵。明明看着只是寻常稚童,却灵气逼人,不染凡尘烟火,一站在这里,便让周遭的市井嘈杂、巷间戾气尽数淡去,让人下意识不敢轻视半分。
女童身后静静立着三人。
为首男子一身素色布衣,面料低调却质感上乘,身姿端方沉稳,即便刻意收敛了帝王锋芒,依旧气度渊渟,绝非寻常市井凡人。
身侧而立的傅临渊身姿清挺,温雅端肃,一身素衫衬得眉目清冷矜贵,气质卓然出尘。
最后一人便是当朝首辅,虽是换了常服,可周身沉淀的儒雅风骨与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场,依旧一眼便能看出身居高位。
一行人缓步向前,在距离众人约莫五步之地停下。
宁歹歹歪着小脑袋,视线越过锦衣公子,直直望向地上的书生。
一旁钳制书生的两名仆从瞧见这阵仗,心底发怵,下意识微微松开了按压书生臂膀的力道。只是书生心绪尚且纷乱,依旧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不曾起身。
跟在后方的魏忠谦立刻上前半步,语调平稳有礼,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分寸:“我们主子问你话呢。”
愣神的书生陡然回过神,连忙定了定神,恭敬作答:“回这位小姐,这两只草兔并非购来的物件,是小生闲暇之时亲手编织,打算送给家中幼妹的。”
宁歹歹眨了眨澄澈的眼眸,看着地上乖巧玲珑的两只草编小兔,软软又认真地追问:
“你还会做别的吗?”
书生跪在地上,姿态恭谨又局促,连忙垂首轻声应答:
“回小姐,些许粗浅手艺罢了。寻常林间、市井的小动物,小生皆可试着编织一二,只是手艺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话音落下,宁歹歹小小眉头轻轻一挑,语气软糯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我觉得是大雅之堂,那它便是大雅之堂。”
说罢她小手一挥,随口吩咐:“走吧。”
一旁的锦衣小公子见状,心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再留下去恐生事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怯意,悄悄给四名仆从递了个眼色,打算悄无声息带人溜走。
可他这点小心思,早已被阅人无数的魏忠谦看得分明。
魏忠谦面色不动,只暗中对着巷外隐蔽处的随行侍卫微微抬手示意。数名黑衣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干脆,半拦半架,硬生生将想要开溜的锦衣公子与四名仆从尽数拦下,不容分毫挣脱,强势带着一行人随行。
魏忠谦垂眸暗自腹诽:小神君亲自过问的人和事,半个都不能放走。
魏忠谦身为御前总管,心细如发,察言观色已是极致。方才一听小神君要前往城中最好的酒楼,无需多言,早已暗中差遣侍卫快马先行一步,抵达京城头号酒楼,重金打点上下,直接预定下整间视野、陈设皆是顶尖的顶层至尊包间,所有事宜提前安置妥当。
是以一行人抵达酒楼之时,无需排队等候,无需繁琐通传,径直从僻静隐蔽的后厨后门从容入内,全程顺畅利落,未费半点周折。
一路行至包间落座,被强行带来的锦衣小公子终于绷不住了,满脸不服气地高声嚷嚷辩解:
“你们凭什么拦我?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过分事!不过是见他恃才傲物,找人稍稍吓唬他一番罢了,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他兀自喋喋不休,句句狡辩,半点不承认自己仗势欺人、欲毁先贤心血的过错。
一旁的寒门书生静坐角落,早已瞧出眼前一行人身份尊贵、权势滔天,自知人微言轻,没有半分话语权,只得垂着眉眼,缄口沉默,不敢多言一句。
此刻魏忠谦恭谨垂立一旁,手中捧着一方精致宽大的檀木托盘。盘中除了那两只被细细拂净尘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编小兔外,还备着方才临时采买的上等细软干草,色泽匀净、韧性极佳,是最适合编织的上品原料,更配套摆放着打磨光滑的细竹挑、修剪小刀、捆束细线等全套编织工具,样样齐全,规整妥当。
宁歹歹伸手指了指檀木托盘,朝着魏忠谦开口吩咐:“喏,给他编吧,帮我编两只大熊猫。”
魏忠谦闻言,立刻上前,将盛放着干草、工具与草兔的托盘轻轻递到书生面前。
书生望着托盘里齐备的材料,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迟疑着拱手发问:“敢、敢问小姐,大熊猫是何物?小生从未听闻这般名号。”
这话一出,包间之内瞬间安静几分。
萧承远微微蹙眉,暗自思索,从古至今典籍异兽之中,全然寻不到大熊猫的记载;傅临渊与当朝首辅亦是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暗暗纳闷,反复思索各类山野走兽名录,谁也想不明白这大熊猫究竟是哪一种生灵。
锦衣小公子原本还在低声嘟囔争辩,此刻也暂时停下话语,好奇望向宁歹歹,想要听听这新奇异兽究竟是什么模样。
宁歹歹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思忖:莫非这片凡界天地,并无这种生灵?
她稍作停顿,开口解释:“是浑身黑白相间的熊,喜好啃食竹子,你们这里不曾见过吗?”
首辅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拱手恍然道:“莫非小主子所说之物,乃是古籍记载的食铁兽?”
宁歹歹眼珠轻轻一转,故作一副老成深沉的模样,慢悠悠点了点头,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嗯。”
书生立刻领会,连忙躬身:“原来小姐想要编织食铁兽。既然如此,小生尽力一试。”
话音落,书生端正坐好,伸手取过托盘里柔韧干草与各式工具,凝神静气,着手琢磨编织的样式。
宁歹歹的目光缓缓一转,落到一旁神色局促不安的锦衣小公子身上。
傅临渊跟随宁歹歹日久,最是熟知她心中所想,一眼便领会她的用意,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平静地望向锦衣公子,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压迫:
“你是谁家子弟?为何蓄意寻衅生事,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锦衣小公子下巴一扬,心中仍存傲气,下意识低声嘟囔:“凭什么你说交代,我便要交代……”
话音还未尽数落下,对上傅临渊清冷锐利的一道眼神,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裹挟着难言的威慑。小公子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嚣张气焰当即消去大半,喉咙滚动两下,慌忙开口:
“我、我父亲乃是兵部侍郎!你们若是动我,定要掂量掂量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