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畔的草地上铺了数张锦褥与凭几,供众人随意坐卧。
几位年长的宗室已经被宫人引到锦褥前坐下,年轻些的则三五成群地站在池边,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满月,低声说着什么。
楚姜宁站在人群后头,目光好奇地扫了一眼太液池的夜景。
她活了两辈子,上一辈子在电视里见过仿唐的园林,却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皇家池苑竟是这般模样。
她紧跟在大长公主身侧,宫苑森严,她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不敢细看,只敢偶尔借着提裙的空隙轻轻瞄上一眼。
大长公主侧头看见她那副拘谨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调笑道:“你若想看便大大方方地看,没人会说你什么。越是缩手缩脚,反倒越叫人觉得你小家子气。”
楚姜宁被她点破了心思,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应了个“是”。
吴太后被几个尚仪簇拥着走到池畔一株老桂树下,仰头看了看那轮明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楚姜宁身上,扬声唤她:“楚家二娘,你过来。”
楚姜宁心里咯噔一下,但脚下没有迟疑,快步走上前去,在吴太后面前站定,垂手低头。
吴太后上下看了她一眼,语气随和:“你方才那首诗是触景生情作出来的。如今对着这太液池的月色,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楚姜宁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
在这繁华喧嚣的皇家夜宴上,周遭尽是古朴的衣冠与华灯,可她的灵魂却来自千年之后。那高悬天际的明月,与她当年在实验室楼顶所见的是同一轮,可她却永远也回不去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一时之间,一股深沉的孤寂与思念涌上心头,令楚姜宁不禁湿了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轻声开口,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吴太后微微一怔。
大长公主也停下了和旁边命妇的交谈,转过头来看她。
楚姜宁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低头道:“回太后,这句诗并非小女所作,是……是多年前在曲江边听见一位无名氏念的,小女觉得好,便记下了。方才望月怀远,一时想起,不觉念了出来。”
众人闻言了然,只当是京中哪位隐姓埋名的落魄才子所写,惊叹之余,也未多加追问,便各自散去游赏玩乐了。
楚姜宁松了一口气,退回到大长公主身侧。
大长公主见她回来,便随口道:“行了,不必总紧跟着我。难得入宫一趟,你自己去池边走走赏赏景吧。”
楚姜宁求之不得,点了点头,沿着池畔的石径往人少的地方慢慢走去。
太液池比她在宫外见过的任何一个池子都大。石径曲折蜿蜒,两侧隔着灯台,灯火渐疏,人也越走越少。
楚姜宁走到一处靠近水边的石阶前停下,石阶伸入水中,已经被水浸得发暗,边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偏僻处池水清澈,折射着淡淡灯光。她四下看了看无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童心未泯地走到池边,提起裙裾蹲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凉爽的池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女子惊叫,声音尖利,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楚姜宁蹲在水边本就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激,惊得猛地侧身,脚下踩着的青苔一滑,整个人便往池中歪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道矫捷的人影疾如闪电般冲上前来,抓住了楚姜宁的手臂,用力一拽,硬生生将她从池水边缘拉了回来。
楚姜宁惊魂未定地撞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下意识地抓紧对方的衣襟,再一抬眼就对上了高诘那双清亮而深邃的眸子。
微暗的灯光映出他不甚清晰的眉眼和略显慌张的神情。
楚姜宁深吸几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她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就赶忙松了手往旁边退了两步,略显急促地说了句:“多谢世子。”
高诘没有多说什么,也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再看不出一丝异色:“这边灯火不足,二娘别再走近水边了。”
楚姜宁垂眸应了句:“姜宁知晓了。”便转身往回去。
她抬手摸了摸耳朵,怎么会如此烫?
又侧目观察高诘的动静,见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只觉得连自己的脸也烧得可怕。
奇了怪了,这个世子不去跟人喝酒,大晚上的竟跑来这僻静地方吓人来了!
楚姜宁越想越恼,越恼脸越烧得慌!
远处传来画舫上乐伎换曲的调弦声,有人高声笑着说了句什么,隔着水面飘过来,很快就散在夜风里。
阿倩却突然急匆匆跑来她面前停住,喘着气道:“二娘竟走得这般远,叫奴婢好找。”
楚姜宁有些心虚地故意扭头看向别处,生怕她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高诘。
嗯?那个世子跟幽魂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又不知道哪去了。
“我随便走走罢了,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是圣上......”阿倩喘匀乎了才道,“圣上召见你。”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