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氏看了两眼,又转过头来看了高诘。
高诘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摆弄腰间玉佩的穗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邱氏只当自己多心了,便转回去继续与老王妃说话。
殿内的寒暄还在继续,又一轮命妇上前来问候大长公主。楚姜宁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偶尔扫过殿中,正看见永乐县主站在定国夫人身边,眼神往她这边飘来。
两人目光碰上时,永乐县主没有像从前那样瞪着她,反而笑了一下,叫人心里发毛。
楚姜宁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即移开了目光。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明黄色大袖衫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瘦,面色略显苍白,头上簪着一支凤钗,钗尾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身后跟着两个步伐轻盈的宫女,仔细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到了。”
楚姜宁抬眼看去:那便是皇后公孙氏了。
她比楚姜宁想象中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脸色实在不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痕,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她穿着礼制规定的皇后礼服,衣料厚重繁复,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走到殿内主位侧方坐下,动作慢而轻。
高诘站在肃王夫妇身后,看见皇后进来的那一瞬,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随即垂下了眼,再抬起来时,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公孙氏落座后,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些。命妇们依次上前向皇后行礼,她一一受了,态度温和,声音很轻柔。
楚姜宁注意到她坐姿虽然端正,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那是极力维持的姿态。
她偶尔抬眼看向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目光便一点点淡下去,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什么也不问的沉默。
阿倩不知何时走到了楚姜宁身侧,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低声道:“二娘,妆容有些散了,奴婢替您理一理。”
楚姜宁会意,跟着她退到殿侧屏风后面。
阿倩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和一小盒口脂,替她补了唇上淡去的颜色,又用指尖替她理顺鬓边几根碎发。
她最后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楚姜宁的衣领和裙幅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收回铜镜,低声道:“二娘,头一回入宫不必多做什么,跟着走就是。旁人问话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笑一笑就好。”
楚姜宁点头:“多谢阿倩姊姊提点。”
两人回到殿内时,内典引已经站在殿门处了。
她穿着一身青色公服,手持一面象牙笏板,清瘦的面容上不带什么表情。她扫了一眼殿内的命妇们,微微提高了声音:“时辰到,请诸位随奴往肃章门外候行。”
殿内的命妇们纷纷起身,依着品级顺序列队。
大长公主在最前面,楚姜宁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定国夫人和永乐县主,其余命妇依次跟上。
队列穿过回廊,沿着甬道缓缓前行,四周的宫墙高耸,把天光收束成窄窄的一道。
肃章门外已经设好了“次”——几座青色行帷围成的临时休憩处,帷帐边缘缀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命妇们分品级站定,不再交谈,只安静地等着。
楚姜宁站在大长公主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殿宇飞檐上,听着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心中出奇地平静。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穿紫衣的尚仪从殿门内走出来,站在阶上,扬声道:“外办——”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甬道间回响。
队列重新动起来。命妇们依次进入麟德殿,楚姜宁跟在队列中段,穿过殿门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
殿宇宽阔,穹顶高远,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了,灯光铺在织锦地衣上,甚为华贵。
男宾席在左,女眷席在右,中间隔着宽敞的过道。
她被引到女眷席末排的一张矮案前停下。案上摆着青瓷的酒盏和一双乌木箸,旁边放了一碟蜜饯和一碟切好的瓜果。
她跪坐下来,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大长公主在前排就座,身侧是几位品级更高的宗室女眷。
男宾席那边,她隔着人群隐约看见高诘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正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笑。
楚姜宁不太确定是不是他本人。不过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高诘是世子。
一想到他,楚姜宁脑海里就清晰浮现在恭王府花园里那一眼。
真是奇怪。她使劲儿摇头,把心思集中在眼前。
殿外,暮色越来越沉,衬得宫灯越发明亮。
宴会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