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衡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
太常寺的直房里,他手里握着一卷《大乐令》,眼神却始终游离出神,半天没翻一页。
范明远坐在对面案上看了他好几眼了,见他始终没动静,终于忍不住丢了笔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君度,你这几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卢文衡被他这么一扰,回过神来,把书卷放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些事。”
“想什么事?”范明远不依不饶,“你拿着这卷书看了快一刻钟都没翻页,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
卢文衡没有答话,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探了一下。
那支步摇被他用一方素绢包着,藏在袖中的暗袋里,每日揣着来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就是放不下。
那晚在恭王府花园里,他站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大长公主代贺使楚姜宁不哭不喊,一个人折了树枝把那两个婢女逼退,又面不改色地跟人周旋圆谎,全程冷静得可怕。
他见过太多世家女子了,娇养的、矜持的、跋扈的。却从没见过楚姜宁这样智勇双全的。
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东西:韧劲。
太特别了,他根本忘不掉。
范明远早就察觉到他最近总是在袖子里掏什么,眼珠子提溜一转,计上心来,趁他不注意,眼疾手快地伸手往他袖子里一探。
卢文衡没来得及反应,步摇就被范明远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范明远把那步摇拿出来,眼睛瞬间亮了,“好精致的步摇。谁的?你一个大男人揣着女子发饰做什么?”
卢文衡伸手去夺,范明远却往后退了两步,举着那步摇左看右看,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指着他说:“你该不会是看上了哪家娘子,却连话都没敢跟人家说,只能偷偷捡人家的东西揣着聊以慰藉吧?”
卢文衡被他这一通嚷嚷弄得面皮发热,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追过去把步摇抢了回来,低声喝道:“你小声些!”
范明远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还真是?哪家的娘子?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替你参谋参谋。”
卢文衡坐回原位,手攥着步摇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就是前些日子县主婚宴上,大长公主府派来代贺的那个楚娘子。你当时也在礼会院,应当远远见过。”
那日范明远在席间遇到了从前旧识,因此后来并未和两人一起去喝酒。
范明远愣了一下,回想了一番,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个校书郎的女儿?长得倒是清秀,但也不算顶出挑的美人,你怎么就……”
卢文衡打断了他:“你不懂。”
范明远耸了耸肩,确实不懂。但卢文衡既然说是好的,他也不多问了,只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若真有意,托个媒人去提亲便是,左右你也已有了正妻,再纳一房妾室也是正常的。以你的官职和卢家的门第,对方应当不会拒绝。”
卢文衡没有说话。
他确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县主婚宴后第二日他就叫人查过楚姜宁的底细,知道她住在舅舅家,也知道她是大长公主的人。
可这些都无法阻止卢文衡想要拥有她的心思。他见过太多温顺的女子,他的妻子自然也是温顺的,楚姜宁这样聪慧的,他从未遇到过。
他想见她一面。不是远远看一眼,而是面对面地和她说几句话,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
正想着,高诘手里拎着两壶酒走进来,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散漫。
他见两人凑在一处,随口问了一句:“说什么呢?远远就听见文长的声音。”
范明远一见他来,立刻来了精神,转头就把方才的事倒了个干净:“知微你来得正好!君度看上了一位娘子,揣着人家的步摇好几天了,刚才被我抓个现行!”
高诘把酒壶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卢文衡手里的步摇,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坐下,跟着八卦起来:“哦?是哪家的娘子?”
“就是那个楚娘子,替大长公主出席永乐县主婚宴的那个。”范明远嘴快,替卢文衡说了,“君度想纳她做妾。”
高诘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了一口,这才不咸不淡道:“那位楚娘子我倒是见过一两回。她跟大长公主走得近,公主府那边似乎挺看重她的。卢兄若要纳她做妾,怕是得先过了大长公主那一关。”
卢文衡听了这话,心里一紧。
这层关系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楚姜宁能代替大长公主去参加永乐县主的婚宴,足以见得她是多受大长公主的器重。
而大长公主身后更是皇室,却不是他轻易能攀上的。
他无奈得笑笑,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便转了话头问高诘今日带的酒如何。
高诘顺着他的话把话题岔开了,三个人坐着喝了一轮酒,气氛又恢复了平日的松散。
散衙后卢文衡借故说家中有事要早些回去,便先走了。范明远则转头看向高诘,问他还去不去西市喝两杯。高诘说去,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皇城。
西市这个时辰人还不少,两人进了常去的酒肆,在靠角落的矮案旁坐下。
旁边几张桌子也有人,都是下衙过来消遣的吏员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三两成群地喝着酒说着话。
高诘要了一壶热酒,又要了两碟凉菜,跟范明远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高诘端着杯子靠在案沿上,像是喝多了似的,眼神散漫地看了一会儿旁边那桌人,又转回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范明远说:“我忽然想起一桩县主婚宴上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