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倩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拐过假山时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她方才被莲儿叫去见了郑月琅,这才知是王徵找自己问话,她交代了大长公主说的话,对方便放她走了。
她心里惦记着楚姜宁大晚上一个人在园子里,回来时几乎是用跑的。
可等她回到方才那座假山旁,已经看不见人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摸黑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又低声唤了几声“二娘”,也没有人应。
她正要往更深处去,就看见前面一个人影从树丛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脚步略有些慌乱。
阿倩快步迎上去,灯笼的光照清了来人的脸。
楚姜宁的发髻散了一缕下来,鬓边的步摇不见了,衣襟上沾着几点水渍,嘴角还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痕。
看见她这副样子,阿倩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阿倩才上前替她整理了发髻和衣襟,然后接过了她手里的灯笼,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
楚姜宁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沉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靠着灯笼里那一小片摇曳的暖光。
楚姜宁走得不快,阿倩也不催,只稳稳地扶着她,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
到了恭王府的后门,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郑月琅站在车旁,王徵站在她身侧,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郑月琅的目光落在楚姜宁脸上,瞳孔微缩了一下。
王徵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楚姜宁走到近前,朝两人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含糊:“让夫人久等了。”
郑月琅上前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她嘴角的血迹时,呼吸陡然变重了。
她低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姜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简单挑了重点讲:“来了三个人,说要带我去休息......我不大愿意,只能把其中一个撞进了池塘里,又打了另一个人一棍子。恰好路过了一群郎君,我就趁机脱身了。”
居然真的敢在大婚之夜动手。王徵本就严肃的脸此刻更加难看:“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简单几句话,郑月琅都不禁有些心有余悸。楚姜宁在那样的境况下都能伤到两人并成功脱险,足以见其心智有多沉稳。
大长公主真的是看对人了。
她轻声安抚着:“不说了,你现在也别想太多。”
楚姜宁点点头,她确实也不想多话说,舌头太痛了。
王徵看着她嘴角的血痕,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
楚姜宁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接过来按在嘴角轻轻擦拭,帕子上很快染了一小片暗红。
阿倩适时开口:“夫人,二娘,已经很晚了,咱们先上车吧。”
郑月琅点点头。
王徵上了自己的马车先行离开。楚姜宁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才上了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郑月琅坐在她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可恨阿家?”
楚姜宁靠在车壁上,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恨一个人就能轻易消解一切恩怨,她简直不敢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郑月琅看她一脸疲惫的模样,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没有再问。
楚姜宁闭上眼,呼吸终于放缓。她太累了,从咬舌到现在,心中那股劲一直撑着她反击,此刻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石板路,她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意识一阵一阵地往下沉,快要滑进黑暗的时候,她用力睁了睁眼,指甲掐进掌心里,提醒自己不能睡过去。
郑月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实在于心不忍,劝她:“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楚姜宁摇了摇头,含混道:“不睡,快到了。”
她不能在陌生的地方失去意识,哪怕这辆马车是公主府的,哪怕郑月琅就坐在对面。
她轻咬着舌尖保持痛感,撑着眼皮,硬是一路没有合眼。
马车在刘宅门前停稳,楚姜宁扶着阿倩的手下了车,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被阿倩及时扶住了。
郑月琅掀开帘子探出身来,说:“今晚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阿家。你安心在家养身子,旁的事不用操心。”
楚姜宁点了点头,抬眸朝她扯出一个勉强算笑的表情:“多谢夫人。”
郑月琅放下帘子,阿倩也转身回去。
马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驶远了。
楚姜宁刚跨进门槛,赵氏就迎面冲了出来,刘乾跟在后面,两人忧心忡忡一整天了。
赵氏上前一把抓住楚姜宁的手,连声道:“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她感觉到楚姜宁的掌心冰凉潮湿,又借着门廊下的灯光看见她嘴角的暗色,脸色霎时白了。
刘乾也看见了她这狼狈模样,惊得瞪大了眼,刚要开口问,楚姜宁就撑不住了。
心中那股支撑她回来的心气儿终于散尽了。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瘫坐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