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嫦月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双眼从楚姜宁的头发看到裙摆,嘴角往下撇了撇,随即“哼”了一声,又把头扭向别处,一脸别扭的傲慢。
楚姜宁全当没看见,她坐到婢女端来的小杌子上,又喝了一口楚沣亲自奉上的茶。
茶是新泡的,比她从前在喝的那些陈茶好得多。
她心里明白这是韩氏特意吩咐的,给她看的。
坐了一会儿,韩氏便拉着她去看楚嫦月的嫁妆,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楚姜宁跟着走了一圈,她对这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兴趣,看不懂也不识货,只面上点头应着。
韩氏见她态度温顺,心道:“我倒是以为出去一回能有多大长进?不还是这副任我摆弄的模样?!”
她暗自冷笑一声,这才放楚姜宁回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厢房。
屋里的布置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家具和铺盖都换了新的,总算能看得过去。
楚姜宁环顾一圈,随后在榻上坐了下来。
芸儿凑过来低声说:“二娘,我怎么觉着娘子今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楚姜宁反问。
芸儿想了想,说不上来,只道:“就是跟从前不一样,婢子见她笑就不舒服,浑身痒痒。”
“那便不去看,反正我们只待几天就走了。”
楚姜宁说罢摆了摆手让她去收拾东西,她自己靠在榻上闭眼养了一会儿神。
晚饭时,楚沣难得没有去外面喝酒,坐在主位上招呼着布菜。
韩氏今日特意让厨下做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又蒸了一条鲈鱼,炖了一锅羊肉,摆了好几碟时鲜果子。
楚沣心情好,又开了坛酒喝了两杯,兴致高昂地跟韩氏说笑。
这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发生在楚家着实诡异又扎眼。
楚嫦月坐在楚姜宁对面,全程没有用正眼看过她,只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偶尔跟韩氏说一句,语气还又硬又冲。
楚姜宁只安安静静吃自己的,对旁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楚沣没喝多少便有些上头了。韩氏见他话都说不利索,便叫两个婢女扶他回房歇了。
待楚沣走远,就只剩母女三人。用完饭后,婢子们撤走了残羹剩饭和食案。
楚嫦月回屋前看了韩氏一眼,韩氏用眼神示意她一切有数。她放下心来,又转头瞪了楚姜宁一眼才离开。
韩氏拉着楚姜宁去了书房,终于开始说‘正事’:二娘,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公主府,大长公主待你可好?
看吧,根本藏不住。
楚姜宁温顺答道:大长公主和善,待姜宁很是客气。
韩氏又像是不经意地问:“大长公主既如此赏识你,那一定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吧?”
楚姜宁轻笑一声,道:“公主确实赏了不少东西,都是姜宁从未见过的。”
韩氏的眼睛亮了亮,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声音更柔和了:“哦?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拿回了一两件来?”
楚姜宁看了阿莼一眼,阿莼会意,转身出了正厅,不一会儿便抱着那个锦盒回来了。
楚姜宁接过锦盒,当着韩氏的面打开来,那支赤金攒珠钗在烛光下露出真容。
韩氏一眼就看直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官家夫人,见过的首饰不少,可这样精细的宫造之物,她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
这钗上的东珠大小匀净,金线绞得密实规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银楼里能打出来的东西。
“这……”
韩氏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这钗倒是好做工。”
楚姜宁把锦盒合上,双手捧着递到韩氏面前,语气恭敬:“母亲,这支钗是大长公主所赐,说是昭宗皇帝给予的陪嫁。姜宁身份低微,不敢私藏。此次回来,本就是想把它交给母亲,由母亲代为保管。”
韩氏愣住了。
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才能从楚姜宁手里抠出东西来,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主动奉上。
这真是极好不过了!
她伸手接过锦盒,打开又看了那钗一眼,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她合上锦盒,清了清嗓子:“嗯,你倒是有心。这钗既是大长公主所赐,确实该好好收着,放在你那里也不安全,那母亲就暂时替你保管着吧。”
“多谢母亲。”
韩氏满意地点头,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
这钗虽然贵重,可再好也只有一支,她还想多捞一些,便又开口:“二娘,那公主府上可还赏了别的东西?”
楚姜宁抬起眼,语气诚恳:“确是还有些其他的物件,不过比之这钗子倒显得不那么出彩了些。毕竟是大长公主亲赐的,姜宁也不好全都拿出来显摆,叫人觉得狂妄自大。母亲也知道,大长公主向来低调不喜张扬,姜宁若是逢人便拿几样赏赐的物件出来,恐还容易惹出事端,于我、于大长公主都不大体面。”
心里虽然不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氏自然不能再硬要。
她抱紧了锦盒,挤出一个笑来:“二娘这思量是对的。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厢房,芸儿关上门,颇为愤懑道:“二娘,就把那钗子这么送给大娘了?也太暴殄天物了一些,那原是最适合二娘的。”
楚姜宁在榻上坐下来,笑了笑道:“你呀,就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左右不过一支钗子而已,给了又有何妨?”
“婢子就是见不得娘子总是这样算计二娘!”芸儿气恼地嘟着嘴。
楚姜宁和阿莼对视一眼,两人都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把那支烫手的钗子交出去,她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韩氏便以为自己占尽了便宜,却不知那钗上的分量,她和楚嫦月根本担不起。
“倒是没空想这些了。”楚姜宁招呼着两人,“早些休息吧,接下来才有的忙。”
真正的硬战还在后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