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高焱正坐在中堂的竹椅上翻书,案上搁着一碟切好的蜜瓜。
高焱年过六旬,身形清瘦,两鬓早已斑白。他年轻时带兵出征高句丽,右腿落下无法治愈的伤,出行尤显艰难。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高诘,浑浊的眼里立刻浮出笑意:“来了?今日下衙倒早。”
“买了坛新酒,想着阿爷应是爱喝,就顺道送来了。”高诘把酒坛放在案上,自己坐在了宾位上,“阿娘呢?”
“在内院看账册呢,叫人去请了。”高焱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清减了。少出去喝酒,多吃好的。”
“阿爷哪次见我不说我瘦了?”高诘和他调笑,“我还不知您的用意嘛?哈哈。”
正说着,郦国夫人邱氏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面容和善,步履从容。见了高诘,脸上便漾开笑意:“你先前送来的那些酥饼,你阿爷一顿吃了三个,我拦都拦不住。”
“阿娘纵着他吃便是,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说话间,高诘起身扶邱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邱氏的父亲邱璟是昭宗当朝时的名臣,曾三次担任门下侍中,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邱氏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嫁入肃王府后一直不喜张扬,便是京中贵妇的宴请也极少赴约。
肃王夫妇二人皆是如此,明明一个亲王一个名臣之后,在朝中却不拉帮结派,平日里深居简出,除去必要的宫宴和节庆,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也正因如此,夫妇二人才能一直独善其身,不受世俗纷扰。
邱氏看了一眼高诘带来的酒坛,轻声问:“衙门里可还顺遂?”
“即是顺遂。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校了几篇祭文就散了。”高诘拿起一块切好的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令他喜笑颜开,“对了阿爷,永乐县主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高焱点头:“下个月十六。帖子前几日就送来了,我腿脚不便,你阿娘也不喜欢凑热闹,到时候便由你替王府送份贺礼便是。”
邱氏也道:“那种场合人多拥挤,不去也罢。你去倒也合适,左右你在太常寺,跟大将军府的人也不是全无往来。”
高诘应了:“我省得。到时候备一份得体的贺仪,不失了肃王府的体面。”
邱氏又看了他一眼,斟酌片刻,忽然说:“知微,你如今也这般年纪了,身边总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阿娘心里不踏实。昨日你几个舅母来府上,说起有几家的女儿才貌都不错,你若有空,不妨见见?”
高诘啃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娘,我这样的性子,谁家女儿跟了我都是受罪。整日在衙门里混着,下了衙也没别的消遣,又闷又无趣。”
“那便寻个不嫌你闷的。”邱氏不肯罢休,“我瞧着岳家六娘性子温厚,家世也清白,你舅母说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阿娘。”高诘放下手里的瓜,语气认真了些,“我是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邱氏一愣。
高诘的语气又轻松起来,笑着道:“再说了,我这才自由了几年?那位才对我放下戒心,好不容易我才谋得个闲差有事可做。若在这时突然成亲,保不齐又得被盯上,何苦来哉。”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邱氏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高焱在一旁看她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提。
用过晚饭,高诘陪二老又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告辞。邱氏亲自把他送到二门,嘱咐他夜里风凉,回去记得添件衣裳。
高诘翻身上马,马蹄踏着青石板一路向东,穿过两个坊门,进了永乐坊。
他在永乐坊的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住着两个健仆——一个三十出头的阿莫,一个十五岁的阿慎,阿慎常跟随他出行,还有一个看门的门童。
后院是他自己的住处。宅子里没有姬妾,只有一个五旬厨娘负责他日常饭食。
他把马交给门童去拴好,又摆手示意阿慎自去歇息,然后独自来到后院上房,脱了外袍挂在架上。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昏暗的夜色,在案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白日里种种在脑子里一一又走了一遍。思来想去,最清晰的却是那张寡淡又倔强的脸。
在公主府时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又带着一丝无措,让高诘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面对一群权贵亲眷的戏弄,大抵也如她这般。
想到这里,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泡的冷茶,清凉入腹,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真是聪明。可是在京城,这样的聪明太惹眼,护得了自己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