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楚沣,八品的弘文馆校书郎,多年来铨选一直没通过,官场上不得志,就天天借酒浇愁,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母亲韩氏,楚沣的正室,只对自己的女儿楚嫦月上心;对她这个庶女只管给口吃的,别的一概不问。
楚嫦月,楚姜宁的长姐,不久前才定了亲事,对方是吏部主事的儿子。那主事是六品官,对楚家来说这是实打实的高嫁了。
而在楚嫦月的婚事定下来后,韩氏和楚沣就私下商量要把她嫁给崇义坊的盐商王大郎做填房。
那个王大郎年近五十,死了两任妻子,脾性又极为暴躁,听说楚家有意嫁女,老而弥坚贼心不死,说愿意出一笔丰厚的聘礼求娶。
韩氏看中他丰厚家底,想要拿他给的聘礼用来给楚嫦月充嫁妆,届时人嫁过去不教夫家看轻。
这是芸儿偷听来告知她的,楚姜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饶是这个时代女子及笄就可以嫁做人妇伺候丈夫生养孩子,楚姜宁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更何况还是去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做填房、给人当后妈。
以一个接受过现代化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的觉悟,她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是眼下的问题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能做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舅父,生母刘氏的亲哥哥,刘二郎刘乾。
刘氏的家族在大靖只是庶民,家里有点底子,祖上也曾出过几位官,在京中也有几处铺子,京外也有几处田产庄子。
刘氏的二哥刘乾在西市开了一家酒肆,刘氏在世时刘乾还会经常差人给楚家送些吃食和布匹,只是楚家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个商人,不配跟读书人来往;楚沣见了他也是吹鼻子瞪眼的,更不用说刘氏去世后就再无往来了。
可他是楚姜宁在这个世界除了楚家唯一的亲人了,是她的亲舅父,总不会看着她被楚家随便嫁了吧?
于是楚姜宁今日借着祭拜生母的由头出门,想着祭拜完了就去找舅父,看看能不能从他那边寻找突破口。
“二娘,天热,你喝点水。”
芸儿递过来一个水囊。
楚姜宁接过来喝了两口,安抚了心中那点躁动。
她放下水囊,掀起帘子看向窗外。西市是去开明寺的必经之地,此时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愈发明显。
楚姜宁说:“等下祭拜完了,我们来西市看看。”
芸儿点头:“好,二娘,你要去看什么?”
“我去见见我舅父,他在西市有一家酒肆。”
楚姜宁眼神坚定。
芸儿有点担心:“这事先前并未告知娘子,回去娘子会不会骂你?”
楚姜宁摇了摇头:“怎么会?外甥女见舅父又不是有违礼法的事,何况今日是我生母忌日,想必他也想念生母这个妹妹吧,我去见见,聊以慰藉,尽点晚辈的义务。”
芸儿顿时眉开眼笑:“二娘说得有理,咱们去便是。”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马车晃了晃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二娘,到开明寺了。”
楚姜宁扶着芸儿的手下了马车,寺里的香火味冲天,混着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
“你去吃点凉快的休息一会儿。”楚姜宁示意芸生给了车夫一点银钱,“我们办完了事自会来寻你。”
车夫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楚家新买来的,还是第一次跟着主子出门。虽然不识几个大字,却也是跟过几个主子,懂得看眼色,识趣地拿着封口费走了。
楚姜宁领着芸儿进了开明寺,找到了刘氏的牌位。
刘氏是妾,又走得早,楚家没给她进祖坟,就把牌位寄在了开明寺里。头两年楚沣还会带着她一起来,后面就只有楚姜宁自己一个人过来祭拜了。
她抬手,把香插在香炉里,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刘女士你好,无意侵占你女儿的身体,实在抱歉。”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女儿应该已经和你在一起了吧,希望你们在下面好好生活,来生投在一起再做母女。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帮我和阎王爷通融通融,送我回去原来的世界吧,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楚姜宁看着刘氏的牌外,感慨万千。
世事无常,原主的人生就这么停在了十四岁,而她从另一个世界过来,在这具身体里重生,并接下了这一团乱麻的人生。
希望刘氏和原主能安息,也希望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平安地活下去。
烧了纸钱,祭拜就算完了,楚姜宁和芸儿匆匆地出了开明寺。
前方不远处就是京城两大CBD之一的西市,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楚姜宁抬头看着,再一次坚定了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