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依拉耳坠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流转,像是藏了两汪碎银。她不由分说攥住谢菲儿的手腕,指尖还带着编头巾时残留的金线暖意,径直将人拽进新组的抢椅子圈子。古丽娅早已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军中绿花》的前奏刚从扬声器里淌出来,赵长军就故意昂首挺胸地迈起正步,迷彩裤膝盖处凝结的泥块随着步伐簌簌掉落,有几粒正巧砸在周飒爽擦得发白的球鞋上。
“赵长军你故意的!”周飒爽瞪圆眼睛,作势要踢,却见严凤翔突然横臂挡在两人之间。少年动作快得像触发了条件反射,连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鼻尖,露出沾着薄汗的眉骨。林知夏抱着粉色枕头站在圈外当裁判,看着严凤翔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下午拉歌赛时,他也是这样红着脸,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润喉糖,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递过来。
乐声骤然中断的刹那,张明远和王自强几乎同时扑向仅剩的椅子。两人重心不稳,“咚”地摔在地上,迷彩服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响。王自强的作训帽飞出去,正巧扣在热合古头上,姑娘头巾上还沾着晚餐时的酸梅汤渍,此刻却笑得银铃发饰乱颤:“该你们唱《军中绿花》啦!”
张明远揉着屁股爬起来,突然扯着嗓子起调:“寒风飘飘落叶——”跑调的声线惊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王自强跟着吼起来,两人把“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唱得像在喊一二一的号子。谢菲儿摸着袖口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想起新兵连时,战友们也是这样挤在弹药箱旁,用破锣嗓子唱军歌,却比任何演唱会都让人热血沸腾。
“不行不行,得跳新疆舞补救!”热依拉解下头巾往谢菲儿肩上一搭,靛蓝色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拉着谢菲儿的手转起圈来,古丽娅立刻跟上,腰间的铜铃铛随着舞步撞出细碎节奏。谢菲儿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二十年前在南疆的篝火晚会上,她也是这样跟着老乡们跳麦西来甫,脚下不是光滑的食堂瓷砖,而是沾着露水的戈壁滩,月光落在战士们磨破的军靴上,和此刻落在少年们迷彩服上的银辉一模一样。
周飒爽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扫过满桌狼藉:搪瓷盆里的酸梅汤还剩浅浅一层,漂浮的葡萄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李响不知从哪摸出根筷子当话筒,非要给热依拉的舞蹈伴唱,结果把《达坂城的姑娘》唱成了《团结就是力量》,逗得热依拉笑弯了腰,头巾险些滑落。
“严学霸快记下来!”苏雨桐戳了戳正在速写的严凤翔。少年慌忙用手掌盖住画纸,动作却慢了半拍——林知夏瞥见他正在勾勒热依拉甩头巾的弧线,铅笔尖细致地点出银质耳坠在灯光下的反光,连姑娘裙摆扬起的褶皱都画得栩栩如生。
严凤翔耳尖泛红,喉结动了动,突然把速写本往苏雨桐方向推了推:“雨桐,你也画一下。”他的指尖还沾着铅笔灰,在纸面边缘蹭出一道淡痕,“你画水彩比我传神。”
苏雨桐挑眉接过本子,笔尖在纸面轻点两下,突然把速写本转向林知夏:“要不咱们画林知夏?抱着枕头当裁判的样子,多像个吉祥物。”她故意拖长尾音,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林知夏的脸“腾”地红了,抱着枕头往后躲,却被周飒爽从背后搂住肩膀:“别动!让严学霸给你画张素描,保准把你耳朵红的样子都画下来。”
严凤翔的笔尖悬在半空,犹豫片刻后轻轻落下。他先勾勒出林知夏抱着枕头的轮廓,粉色枕头上还沾着下午拉歌赛时的彩带碎屑。姑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发梢被夜风卷起几缕,他用橡皮擦出月光的亮痕,又在袖口添了道若有若无的褶皱——那是刚才被谢菲儿蹭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