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礼缓步踏入汀兰阁内室。屋内静得压抑,淡淡药气萦绕不散。钱姨娘一身素色寝衣,恹恹靠在床榻之上,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方才又暗自哭过。榻边,奶娘与丫鬟绾珠静静立着,神色皆是惴惴不安。
听见脚步声,钱姨娘猛地抬眸,见是徐承礼进来,急忙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眼底满是焦灼与悲恸,颤声急问:“查出来了吗?究竟是谁,害了我那苦命的孩儿?”
徐承礼上前轻轻扶稳她身子,抬手示意奶娘与绾珠尽数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放缓语气,将府中定案的说辞徐徐道出。
他只说是许嬷嬷积怨在心、私怀嫉恨,暗中独自下毒报复,连累主母失察失责,最终落得送还姚家处置、姚姝入家庵自省一年的结局。
钱姨娘静静听完全部说辞,眉心紧蹙,眼底尽是全然不解。
许嬷嬷不过一介家奴,何来数百两银钱私购毒药?那般精准阴毒的精炼毒性与剂量分寸,寻常市井之人尚且不知,一个府中老嬷嬷又从何得知?
满心疑窦盘旋不去,她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许嬷嬷一人所为。
在她心底,始终认定此事根源便是姚姝妒恨自己,暗中授意。许嬷嬷不过是替主母顶罪罢了。
面对她满眼的疑虑与执拗,徐承礼只能压下心底复杂情绪,耐着性子搬出早已商定好的说辞缓缓安抚:“姝儿的私房细软,向来交由许嬷嬷打理经手。此番是她贪心妄为、私窃银两,私自前往黑市购毒。至于药量药性,皆是她偶然听闻江湖郎中闲谈得知,一时糊涂铤而走险,与旁人无干。”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钱姨娘心中全然不信,怎奈何自己只是一介妾室,如何能比得上正妻。只余满心悲愤与无力。
良久,她含泪抬眸,又问出心底最后一桩不甘:“那……我的奶娘,为何要被发卖?她何错之有?”
问及此处,徐承礼神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底气十足回道:“你贴身奶娘素来性情粗鲁、不知规矩。那日当众顶撞主母身边贴身嬷嬷,折了正室颜面,闹得满府皆知,才无端引来了后续祸端。
此番只将她发卖,已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格外从轻发落。若按家规论罪,当众失仪、挑起内宅纷争,早已是杖毙的重罪。”
一句话堵得钱姨娘浑身泄气。
她颓然垂眸,心底五味杂陈。
那日风波她历历在目,彼时她刚刚生产体虚、卧榻无力,根本无力起身管束阻拦。正是奶娘一时莽撞失仪、当众争锋,闹得场面难堪,才埋下后续祸根,最终连累她痛失孩儿。
万千悔恨、悲痛、自责齐齐涌上心头,她再也撑不住,一头扑入徐承礼怀中,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徐承礼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心底亦是酸涩难受,只得轻轻拥着她,柔声细细安抚许诺:“事已至此,莫再过度伤怀,哭坏了自己身子。往后你好好将养,来日你我还会有孩儿。将来诞下子嗣,尽数记在嫡母名下,名分正统、前程无忧。待来年开春,我便抽空带你回乡省亲,散心释怀。”
一番温声安抚与郑重许诺,终究稍稍抚平了钱姨娘彻骨的悲痛。
她哭声渐歇,心神颓然无力,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下。最终默默取出贴身收好的奶娘身契,递予徐承礼,任凭他处置。
次日清晨,徐承礼亲自押送许嬷嬷回姚府。
姚府前院正厅肃穆沉静,姚老太爷与姚老太太端坐主位,静静听完女婿徐承礼将燕窝投毒、内宅纠葛、东宫私谋一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叙完。
姚老太太听罢,瞬间怔然失神,呆坐当场,满心难以置信。
自家嫡三女姚姝,闺中之时性情纯良温顺,虽不算机敏通透、心思伶俐,却素来守礼知度、安分贤淑。她实在难以想象,一向稳妥的女儿,竟会卷入这般阴毒凶险的内宅祸事之中。心念及此,她心中又气又疼,暗地里愈发恼恨二房李氏——皆是李氏歹毒挑唆,才害得自家女儿沦为棋子、身陷泥沼。
而姚老太爷听罢全程,胸中早已翻涌着无尽的气恼与悔憾。
他一生精于算计、通透世情,偏偏膝下嫡子女皆资质平庸、眼界狭隘。长子为官数年,政绩平平,始终不得调任回京;如今最疼的嫡三女,更是愚钝轻信,被人稍加挑唆便失了方寸,沦为他人的棋子,险些连累两府。
当初他早已特意细细叮嘱过姚姝。彼时二房李氏提出共谋之事,他便教女儿虚与委蛇、进退留白:暂且假意应允,绝不把话说死、也不落下实据。若李家庶妹真能入东宫得宠、诞下子嗣,姚家再顺势依附、从中得利;若是事有不济、前路凶险,便以家族生意困顿、资金紧缺为由委婉推脱,既能不得罪李氏,又能为姚家保全退路、规避祸端。
关于钱姨娘一事,他亦早有筹谋。深知女儿心性太软、手段不足,硬碰硬只会落得善妒之名,还会疏离夫妻情分、得罪徐承礼。故而特意嘱咐她,不必亲自出手,可借李氏之手制衡钱姨娘、化解内宅积怨。
这般布局,本是万全之策,既保女儿贤名,又稳三房安稳、护姚家周全。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李氏心肠毒辣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