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安素院,三夫人姚姝听闻徐承礼归家,竟带回一名闽地富商之女,还打算以明路良妾之礼接入府中,心中顿时焦灼难安,在内室不住地来回踱步。
一旁侍立的许嬷嬷瞧她心绪不宁,连忙开口宽慰:“夫人,说到底不过是一房妾室,府中原有姨娘也不少,您何苦这般忧心忡忡?”
姚姝眉心紧锁,语气满是烦忧:“若只是寻常婢妾,我自然不必挂怀。可这钱氏是正经过了明路的良妾,她入府同我当年嫁进伯府一般,全是为家族商事铺路,背后靠着福建布商与南洋外商的人脉,利害纠缠颇深。”
她心底藏着满腹自卑:自己本是商户之女,嫁入勋贵伯府,在出身显贵的两位大嫂跟前,向来自觉低人一等;她容貌仅算得上清秀中等,年岁又比钱轻眉长上许多,如今骤然多出这般有心计、有靠山的良妾,既怕对方日后分走徐承礼的看重,动摇自己主母地位,又免不了暗自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许嬷嬷温声劝解:“您是堂堂正室夫人,膝下还有一双嫡出儿女傍身,那钱氏才刚入府,根基浅薄,夫人实在不必自寻烦恼。”
这番宽慰半点没能抚平姚姝心头郁结,反倒让她愈发烦闷。
另一边,钱轻眉入府之后,四处备下厚礼分送各房,面面俱到,极懂笼络人心。
赠予老伯爷一方洮河砚,虽非世间顶尖绝品,却也是文房上品,价值不菲;大老爷徐承骁、二老爷徐承怀各得一套德化白瓷茶具,瓷胎轻薄通透,釉色温润似凝脂,乃是难得的闽地珍品;老太太收下两匹新式漳绣,以金银丝线混缀孔雀羽线,纹样富丽流光;大夫人、二夫人与姚姝,每人各得一匹钱轻眉亲手绣制的榕绣,针脚细密精巧,花色清雅柔和;府里几位小姐分得绣花香帕,年幼少爷则各得精致绣扇套。
钱轻眉此番送礼不惜重金,又亲自动手制绣,一番举动深得府中上下好感。姚姝瞧在眼里,心中烦闷更甚,便往寿宁堂向老太太告假,回姚府向双亲讨拿主意。
姚老爷听完女儿的顾虑,全然不以为意,从容劝导:“姚、徐两家商事往来十余年,盘根错节、彼此依存,这份交情,岂是区区一个闽地布商之女能够撼动?况且忠勇伯府乃是规矩森严的勋贵世家,行事自有章法,断不会任由妾室越矩。你膝下一双嫡儿女,便是你稳稳立足的根基,地位无人能动摇。”
姚姝只觉父亲精通外头商道,却全然不懂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争斗,并未释怀。她又寻母亲倾诉,可姚夫人子女众多,家事繁杂,实在无暇细细思量一房妾室带来的隐患,只草草宽慰了她几句。
见娘家双亲都未将自己的忧虑放在心上,姚姝心中愈发郁郁难平。
年关将近,二房徐承怀的妾室羊氏诊出已有一月身孕。按府中规矩,妾室有孕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奈何羊氏素来最得徐承怀偏爱,他再三叮嘱二夫人李文秀,务必悉心照拂羊氏胎相,半点不能怠慢。
李文秀面上只得堆起和顺喜色,满口应下夫君吩咐,心底却翻涌着滔天愤懑。当年夫妇二人远赴汉阳府赴任时,她便与羊氏暗中较量数回。府中一众妾室通房,唯有羊氏能在她多方掣肘之下平安诞下一名庶女。如今这人再度有孕,倘若此番生下庶子,来日定会同她亲生儿子争夺家产。
她本就素来得不到徐承怀的垂怜,若是羊氏再生一子岂非更得意?可如今身在规矩森严的伯府,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不动声色伤及羊氏腹中胎儿,行事处处受限,极难掩人耳目。思来想去,二夫人满心烦忧,一时束手无策。
临近年关,府中人心浮动,二房暗藏忧烦、三房郁结不安,唯独大房沈丽君心境舒展、气色明朗。近来她愈发上心府中庶务,打理家事有条不紊,从容稳妥。
年下学堂照例放了年假,两位小姐徐云初、徐云瑶的课业尽数暂停,府里的女夫子也已于腊月初辞馆归乡过年。云初性子懂事沉静,见母亲日日潜心料理中馈、打理家事,便日日伴在身侧留心观摩学习,默默学着理家庶务,只盼能替母亲分担一二、稍加帮衬。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唯恐大夫人终日劳心费神、疏于休养,耽搁身子、误了子嗣缘分,时常柔声劝她放下琐事、静心歇息,切莫太过操劳。
另一边,徐承骁自腊月上旬起,便深陷公务冗杂之中。时值岁末,大理寺需收尾全年刑狱卷宗,诸多重案、要案、极刑死罪皆需他亲自覆核会审,日日伏案忙碌,早出晚归,极少得空回府。直至腊月下旬衙门择吉封印,寻常公务方才停歇,只是仍需按例轮值当差,不得全然松懈。
今年二房留京中过年,阖府族人齐聚,较之往年格外热闹红火。满府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气象,谁也未曾料到,待到正月新年伊始、年味正浓之时,二房羊氏未满两月的胎相骤然不稳,终究意外小产。
正月新春,正是京中官眷往来酬酢、拜年赴贺的鼎盛时日。忠勇伯府上下日日宾客盈门,各房主子或是在家接客,或是外出登门拜岁,满府皆是迎新纳福的热闹气象,人人沉浸年节喜庆,无人留意二房羊氏骤然小产的蹊跷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