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劝慰之下,老伯爷胸中郁气散去大半。四人遂沉下心来,围坐一处,细细商议应对之策,斟酌如何妥善处置泠娘与那私生女一事。
次日,老太太吩咐徐大管家寻一处僻静酒楼,定下隔间,安排她与泠娘母女相见。徐大管家办事稳重,一一布置妥当。
一个时辰之后,酒楼隔间之内,老太太见到了泠娘母女。泠娘立在一旁,身姿柔弱如风中杨柳,眉宇间萦绕一抹哀戚,一望便知是久在风月场中周旋的女子。老太太示意贴身刘嬷嬷上前,接过她怀中襁褓细看。襁褓里的女婴生着一双丹凤眼,眉目神态竟与徐承礼极为相似。老太太瞧在眼里,心中猜想又笃定几分。
她不动声色朝刘嬷嬷递了个眼色,刘嬷嬷会意,将孩子交还泠娘,缓缓开口:“娘子,事已至此,我家老太太心存仁厚,给你两条路抉择。其一,将孩子交由伯府处置,府中赠你一笔丰厚银钱作嫁妆,你立下文书,从此与骨肉永世不相往来;其二,我家二老爷现任汉阳府地方官,府中可以安排人送你母女前往汉阳,替你除去乐籍转为良民,另备一笔安家银两,你写下字据,声明此女与忠勇伯府再无瓜葛。你仔细斟酌。”
泠娘听罢心头一动,却又左右权衡。若是择第一条路,她往后方便另行婚配,可母女此生再难相见,她依旧脱不去贱籍;若是去往汉阳,日子纵然清苦,却能脱离乐户身份,不必再沦落风尘受人轻贱。沉吟半晌,她轻轻咬住下唇,柔声发问:“若是前往汉阳安家,日后二老爷升迁调离,我母女二人留在当地,无依无靠,又该如何自处?”
老太太闻言暗自忖度:这女子果然心思剔透,连长远隐患都算计到,也难怪老三会栽在她手上。随即再度示意刘嬷嬷回话。
刘嬷嬷略一思索,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从容答道:“此事你不必忧心。二老爷赴任之前,自会妥善嘱咐当地官吏照看。地方官员深知伯府分量,定然会周全妥当。”
泠娘一点便透。不论日后二老爷调任何处,只要忠勇伯府权势尚在,汉阳当地官吏便不敢怠慢她们母女。想通其中关节,她不再犹豫,爽快应下。
老太太见她应允,心中稍稍松快,命徐大管家取来一式两份文书。泠娘核对内容无误,蘸上朱砂按下指印,而后诚心跪地,向老太太叩首谢恩。
这场风波暂且落定。老伯爷当即亲笔写下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汉阳府,提前安排各项事宜。
安素院内室静谧安然,徐承礼端坐罗汉床上,怀中轻轻抱着初生的嫡女徐云溪。他垂眸望着怀中软糯的孩儿,又侧首看向榻上静养的妻子,眼底盛满愧色,温声细语叮嘱姚姝安心静养、好好将养身子。
姚姝得夫君这般温存关怀,心中暖意融融,含笑温顺颔首,全然不知近日那场险些倾覆三房安宁的风波,已然悄无声息消解殆尽。
另一边宣徽堂东暖阁内,沈丽君端起药碗,仰头便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浓重的药苦味瞬间漫满唇齿眉眼,久久不散。
周嬷嬷连忙取来蜜饯瓷罐,拣一颗透亮的蜜金橘递上,替她缓去口中涩苦。沈丽君含住金橘,清甜蜜意慢慢冲淡了药味,可心底翻涌的恨意却半点未消。每一次咽下这满口苦药,她便多恨苏姨娘一分。
周嬷嬷静静立在一旁,瞧着夫人沉敛的神色,心中暗自轻叹。往日里夫人但凡忆起旧恨,总要与大老爷别扭置气数日,幸而大老爷性子温和,素来包容,从不与她计较。
自上次夫人主动破冰求和后,心境悄然转变,时常亲手为徐承骁缝制寝衣。经年往复,夫人的针线技艺,反倒愈发细腻精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