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卫国彻底醒过来,是在第四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还没叫,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印渍,看了很久。 赵晚棠趴在床边刚眯着一会儿,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掌动了动,猛地惊醒。 “卫国?”她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肖卫国没吭声,只是艰难地转过眼珠,看了她一眼。 他在被子里动了动,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赵晚棠赶紧按住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腿打着石膏呢,医生说不能乱动。” 肖卫国又闭上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这声“嗯”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了。 运输队的李队长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卫国!卫国醒了?”李队长嗓门大,满脸堆笑,走到床前,“好小子!可算醒了!全队都惦记着你呢!” 肖卫国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动了动:“队长。” “哎!”李队长拍着胸脯,嗓门洪亮,生怕病房里其他人听不见似的,“卫国啊,你这回可是给咱们运输队立了大功!那批救灾物资,要不是你拼死护住,下游几个公社的损失可就大了!县里都表扬咱们了!” 他说着,回头对身后的会计摆摆手:“老王,把东西拿来。” 会计递上一个红封套,还有一网兜的苹果和罐头。 李队长接过红封套,塞到肖卫国没打石膏的那只手里:“这是队里的一点心意,慰问金。还有,关于医药费,你放心!” 他故意拔高了声调,目光扫视了一圈病房,显得十分仗义:“卫国是为了公家的货受的伤,这医药费,前面花销的队里全报,后续修养的费用,队里也全包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床上躺着,好好养伤!等你腿好了,归队!队里还等着你这把好手呢!”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旁边病床的病友和家属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窃窃私语:“看看人家单位,多仗义,全报销啊!” “这小伙子运气好,遇上这样的领导,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赵晚棠站在旁边,原本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医院的病房,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消炎针一针下去,两块五没了,每天的住院费也不老少。赵晚棠这几个月的工资加上肖卫国的补贴,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这几天算着医药单子,愁得头发一把把地掉。 现在听到领导亲口承诺,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感激道:“谢谢队长!谢谢队里!卫国,还不快谢谢队长!”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肖卫国并没有露出感激的神情。 他捏着那个红封套,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李队长,眼神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全报?”肖卫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队长,这话……可算数?” 李队长被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肖卫国的肩膀:“卫国,你这是什么话?队里还能骗你不成?白纸黑字,公家的账,跑不了!” “那就好。”肖卫国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腿要是废了,还得靠队里养着。别到时候,又说我是累赘,把我踢出去。” 这话太扫兴,像一盆冷水泼在热络的气氛上。 李队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胡说!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赵晚棠却高兴不起来。 她看着肖卫国,发现他正死死地攥着那个红封套,指节捏得发白,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透过屋顶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卫国,”赵晚棠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队长亲口承诺了,咱们不怕了。你安心养伤,等好了,咱还开车去。” 肖卫国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原本盛着对她温柔的眼,此刻全是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开车?”他惨笑一声,抬起那只打着石膏的腿,重重地、却因无力而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晚棠,你看清楚,这腿就算好了,也是瘸的。这辈子,我再也开不了那辆大卡车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劲:“队里现在说得好听,那是因为我还躺着,还有用。等哪天我真的站不起来了,就是他们甩包袱的时候。那点慰问金,够干什么?全报销?哼,公家的嘴,骗人的鬼。” 赵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以为听到队里承担费用,他会高兴。 可她忘了,肖卫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他太懂人情冷暖,太懂“公家”这两个字背后的虚与委蛇。 他不是不感激,他是怕。 怕自己成了废人,怕连累她,怕那一句“全包了”变成日后催命的符咒。 肖卫国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把那红封套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赵晚棠看着他瘦削的脸庞,看着那条惨白的石膏腿,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身体的伤有医生治,但这心里的寒,得靠她一点点暖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可病房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