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洛阳出发去湖北的第二天，中国地图上已经有了胥国。

长江中游本就是水与历史最容易纠缠的地方。

古云梦泽的范围在不同时代不断伸缩，湖泊、河道、城址反复被水吞掉又露出来。我们抵达那片湿地时，正赶上连续干旱，水位退得很远。泥滩上出现十三座高台，像十三截从湖底露出的脊骨。

当地老人不叫它们“史台”，只叫“十三墩”。有人说小时候水浅时见过石阶，也有人发誓从没有。

更奇怪的是，附近几个村都有一个差不多的禁忌：清明祭祖写牌位时，若梦见一个没有脸的人来借笔，第二天必须把族谱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多出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马天问听完，半天没说话。

马天问只说，先把这个习俗记下来，不要急着往十三史台上套。名字、族谱、牌位和墓碑，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本来就承担着很多不同的意义。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多出一个名字”这句话越来越不像普通禁忌。

最先变化的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地。

是人开始记得一段原本不存在的过去。

不是所有人的地图。一开始只有少部分。最先出现变化的是一些老地图、地方志扫描件和网络上的历史地图。长江中游、古云梦泽一带，本来应该属于楚文化核心区域的位置，突然多出一块不规则的区域。上面标着两个字：

胥国。

更奇怪的是。

资料开始被人不知不觉地完善。

最初只有国名。几个小时以后，网络百科上出现胥国词条。建国时间：

秦亡之后。

与祁朝差不多。

随后出现历代君主表。

行政区划。

战争。

人口。

甚至有人把原本归在楚系、汉初或“来源不明”的旧器物，重新归类成了胥国遗物。

“胥国铜器。”

“胥国文字。”

“胥王陵旧藏。”

论文的署名、期刊名和卷期都像真的。马天问却从纸本目录和旧索引里反复核过：原本没有这篇文章。

电子数据库和人的记忆，正在一起补齐一个并不存在的过去。

期刊也是真的。

林照打电话给对方。那位教授听见她问“您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胥国”，反而很疑惑。

“我一直研究这个啊。”

“多久？”

“快二十年了。”

“您以前研究的不是楚文化吗？”

对方沉默两秒。

“我本来就是研究楚胥关系的。”

挂掉电话。

车里没人说话。

马天问一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没有用电脑。

从昆仑记名城以后，他所有关键资料都坚持手写。现在看来，这个习惯救了我们。

他的纸质笔记上。

没有胥国。

可手机搜索记录里。却已经出现几十条他过去“查过”的胥国资料。陈野说：

“它在改电子记录？”

马天问摇头。

“不止。”

他抬头。

“人也在改。”

“什么意思？”

“真正的历史不是一堆文件。”

“是人的记忆、文字记录和不能随口改掉的物证彼此校正。”

“现在阴史正在做的，是先改记忆，再改档案，最后逼所有人用同一种方式解释旧物。”

我问：

“它改不了文物本身？”

“至少现在看，改不了。”

教授说。

“所以去看一件我亲手做过旧拓的东西。”

我们绕路去了武汉一所博物馆。那里有一件原本属于战国楚系的青铜器。马天问二十年前亲自参与过鉴定。

他记得很清楚。

器身铭文与楚国地方贵族有关。可工作人员拿出的最新释文，却把其中两个本来很普通的古字读成了“胥”。

更诡异的是，我第一眼看过去，也觉得那两个字就是“胥”。

马天问没有看释文。他把二十年前的手工拓片铺开，又拿软尺和侧光一点点对照器身凹槽。

刻痕没有变。

铜锈没有变。

早年的黑白照片和三维扫描数据，也没有多出任何笔画。

变的是人怎么读它，以及数据库后来给它加上的说明。

马天问站在展柜前，足足十分钟没说话。陈野低声问：

“这反而算好消息？”

教授点头。

“至少铜器没有替我们撒谎。”

“被改的是解释它的人。”

“那就还有锚。”

“地层、器物、原始拓片。”

“这些东西必须和人的记忆分开保存。”

他拿笔开始画铭文。

沉稳得近乎固执。

变化第二天开始加速。

高速服务区。

电视里播放历史纪录片。旁白非常自然地说：

“胥国作为江汉地区延续时间最长的诸侯政权之一……”

饭桌上。

旁边几个年轻人在聊天。其中一人说：

“湖北以前不就是胥国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