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缓缓说道：

“请陈王。”

“登基。”

＊　＊　＊

我们当然没有答应。

奇怪的是。

白渊也没强迫。

他甚至让人给我们安排宫中住所。马天问说：

“他不急。”

“为什么？”

“因为明晚子时以前。”

“我们总得有人选。”

“如果都不选？”

顾川回答：

“城会自己选。”

“怎么选？”

他没说。

只是脸色很难看。

当晚。

白渊主动来找马天问。我和林照藏在屏风后。

教授知道。

没阻止。

白渊坐下。

第一句话：

“你觉得祁是假的。”

马天问说：

“你们的七十二年史，是拼的。”

“所以假吗？”

教授没立即回答。

白渊继续：

“汉书里不记我们。”

“史记不记我们。”

“后世所有人都说我们没存在。”

“那么。”

“这四万百姓。”

“七十二年战争。”

“婚丧。”

“生死。”

“全部算假吗？”

马天问问：

“第一批祁人是谁？”

白渊沉默。

“旧人。”

“地日借死人名字显出来的？”

“是。”

“不是自然出生。”

“是。”

“所以外面的人认为你们是假人？”

“是。”

白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

“可他们会疼。”

“会怕。”

“会爱。”

“会生孩子。”

“会建立国家。”

“为什么因为出生方式不同。”

“就不算人？”

屏风后。

陈野脸色变了。

这个问题。

他最有资格听。

白渊说。

最初祁城盟确实全部由“旧人”建立。他们是地日借死者魂念、姓名与城中香火显出的旧人。

被那支秦末旧组织认为危险。

驱逐。

追杀。

他们向东逃。

聚集。

最后建立祁。

祁朝存在七十二年。越来越多旧人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出现新出生的孩子。真正肉身出生的孩子。旧人和活人的边界。

开始模糊。

可秦汉之间。

一些知情者仍认为祁是“灾”。最终组织十二路军队。

摧毁祁城盟。

并使用无史城和削籍门的一部分技术。抹除关于祁的记忆。

祁朝灭亡。

数万人消失。

白渊是幸存者。

也是祁朝最后一任太史令。

“我不服。”

他说。

“他们说我们不是人。”

“所以便可以杀。”

“他们说我们没有历史。”

“所以祁便从未存在。”

“那我就把祁留下。”

祁都如今的循环。

是白渊制造的。

他利用地日残留和祁城盟共同记忆，把祁朝七十二年的史料做成一套可以反复套用的“祁籍模板”。时间不会重来，真正被反复重写的是人的社会身份与人生履历。

但模板不能凭空与现实保持联系。每一轮结束，都必须加入一个来自真实世界的人，作为“史锚”。

这个人的姓名、亲属和现实经历，会成为下一轮无法彻底伪造的骨架。

所以每到祁七十二年末。

需要一个新王。

新王的真实经历会被祁史吸收，城中众人的官籍与履历则重新编排。

祁朝因此继续。

一轮。

又一轮。

白渊认为。

只要祁还有人在记得。

祁就没有亡。

马天问听完。

问了一个问题。

“你留下的是祁朝。”

“还是你想让祁朝成为的样子？”

白渊愣住。

教授把白天拓下的几幅战争图放桌上。

“唐代城楼。”

“宋代兵器。”

“明代甲胄。”

“你每一轮都在改。”

“不是改。”

“是补。”

“补什么？”

“让祁继续。”

“那第一轮真正发生的事。”

“还剩多少？”

白渊没回答。

马天问说：

“你恨外面的人删掉祁。”

“所以你花两千多年。”

“做了同样的事。”

“什么？”

“你把真实的祁。”

“也删了。”

屋里安静。

“你不是在保存历史。”

“你在修一个。”

“你希望永远不结束的故事。”

白渊脸色彻底冷了。

“祁若停止。”

“城中人都会死。”

马天问摇头。

“他们现在活着吗？”

“当然。”

“明天重启以后。”

“今晚发生的事情。”

“他们还记得吗？”

白渊不说话。

“一个人活七十二年。”

“然后所有关系重置。”

“父母换掉。”

“孩子换掉。”

“爱过的人换掉。”

“战争重新打。”

“死过的人重新活。”

马天问看着他。

“这不是活。”

“是你不让他们死。”

“也不让他们往前。”

白渊猛地站起。

第一次失态。

“你知道他们真正死过一次！”

“我知道。”

“我亲眼看见祁城盟烧起来！”

“知道。”

“我看见孩子被拖出去！”

“知道。”

“所有人说我们是假人！”

“我知道。”

马天问依旧坐着。

声音没有提高。

“所以你怕。”

白渊停住。

“你不是怕祁亡。”

“你是怕再看一次。”

“他们死。”

老人一动不动。

很久。

才低声说：

“你不是祁人。”

“你不懂。”

马天问说：

“对。”

“所以我不能替祁人决定。”

“你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