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老人。
“你在这里至少几百年？”
阿九笑。
“谁知道。”
我不信。
可第二天。
马天问发现一个更加诡异的证据。院里有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叫阿土。
他住的房间里。
墙缝藏着一枚民国银元。
1934年。
另外一个女人。
看起来四十岁。
房里有一枚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塑料纽扣。
这些人。
不是同一个年代进入。却都没有正常衰老。
林照检查他们。
没有明显异常。
体温。
呼吸。
心跳。
都是活人。
陈野说：
“地日？”
“没有。”
林照非常肯定。
“至少不是以前那种。”
马天问忽然问阿九：
“你们会死吗？”
老人点头。
“会。”
“怎么死？”
“记起来太多。”
这句话。
我们都没懂。
老人指向城中央。
“想得太多。”
“人就老。”
“全想起来。”
“就死。”
＊ ＊ ＊
城中央最高的建筑。
叫史楼。
史楼是无史陵里最宏大的建筑。
它从地面看只有三层，进入后才发现大部分楼体向下延伸。我们沿石阶走了七层仍没有到底。每层都环绕一个巨大的中空天井，井壁砌满木匣、石函和陶封。正常王朝把史书放在宫中、官署或藏书阁，这里却把“史”埋得比棺椁还深。
第一层存帝王纪年，第二层存官吏，第三层存户籍，第四层存婚丧嫁娶，第五层存市价、粮税和天气，第六层全是普通人的口述。最底层甚至收着孩子学字的木片、妇人写给丈夫的家书、药方、欠条和一张没画完的灶神。
马天问说，真正证明一个文明存在过的，往往不是某个皇帝的名字，而是这些琐碎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无史陵最恐怖的地方不在“没有史”。
而在于有人曾经极有章法——不，应该说非常耐心——地把一个国家的每一层生活都收进这里，然后又在地面上把它们全部抹掉。
像给一个活过的人办了一场覆盖全国的葬礼。
这是整座城唯一有名字的地方。
门口却上锁。
阿九说：
“不能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过去。”
马天问一听。
基本不可能不进。
林照看他。
“教授。”
“嗯。”
“我看您这个眼神。”
“怎么？”
“劝不了。”
“那就别浪费时间。”
晚上。
我们四个偷偷去了史楼。
锁很古老。
陈野鼓捣几下。
开了。
我问：
“你还会开锁？”
“以前从谁记忆里学的。”
“合法吗？”
“现在问？”
进入史楼。
里面没有竹简。
没有书。
而是无数木匣。
每一个木匣。
一个编号。马天问找到最早一批。
打开。
里面是一片薄薄的骨板。
刻着完整姓名。
籍贯。
出生。
原属国家。
入城年份。
这里保存的。
正是城民进入无史城前的真实身份。
外面所有人忘掉。
史楼保存。
一个负责生活。
一个负责记忆。
非常像人为把人的身份切成两部分。马天问说：
“这座城不是让人真正忘记。”
“只是把记忆从个人身上剥离。”
林照说：
“怎么剥？”
教授指向楼下。
“得继续找。”
第二层。
记录城史。
第一卷。
始皇晚年。
我心一跳。
记录把时间钉在秦代晚期。
不是传说里的模糊“古代”。
而是能够和现实历史大致对上的年代。
城尚未建立。
记录者自称出自当时的边地官署体系。
内容大意是：
记录说，当时一次边地行军与勘察中。
在山中发现一批“无名民”。他们自称来自一个已经毁灭的古国。并带着一种奇怪器物。
照人知旧事。
玄烬灯？
马天问脸色变了。
继续。
数年后。
一支没有留下正式名称的调查队进入秦岭。成员里有史吏、工匠和方术之士。他们借着官署与工程的壳，在山中建立了一处特殊聚落。
目的并非驻军。
而是研究一种现象：人之名，可为物所记。
再后来。记录中出现了第一次成规模的试验。
一批被强制迁入的人进入城中。
统一改名。
一年后。
他们对过去的记忆明显减弱。
三年后。
大部分人无法准确说出自己原籍。
卷末另夹着一条明显晚于秦代原始记录的后补观察。
后补观察还写到：很久以后，仍留在城中的一些人衰老速度异常缓慢。我问：
“这算当时的官署在研究长生？”
马天问摇头。
“别把一份边地私录直接算到皇帝头上。”
马天问把那条后补观察压到一边：“我们只能确定，有人借着秦代官署和工程体系进入这里。皇帝本人知不知道，没有证据。”
秦末前夕。
现实历史发生巨变。
记录也在这里突然中断。
下一卷。
年份变成：
再往后，已经是秦末乱世。
原本的官署体系失去控制。
一名叫季无名的人接管此地。
注意。
“季无名”明显不是原名。
他提出新理论：不是地日让人长生。而是“身份持续变化”让地日无法完整记录一个人。只要一个人不断忘记自己。
不断改变名字。
不断脱离原本社会关系。地日就无法确定：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于是。
它无法保存他的“死亡”。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林照慢慢说：
“像旧法忽然失去了要削的名字。”
马天问点头。
“地日不是让他们不老。”
“是这些人故意让自己变成。”
“无法被完整记录的人。”
陈野问：
“那为什么身体也不老？”
“可能不是完全不老。”
“是很慢。”
教授看向记录。
“也可能。”
“身体状态受到记忆影响。”
我们之前见过太多类似东西。
某种程度上。
这说得通。
但真正重要的是。
无史城最初的形成。
确实和秦代晚期的边地活动有关。
这意味着。
至少在秦代，已经有人通过官署、工程和私人组织接触过这套异常，并试图利用它。
可正史里。
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