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问第一次出现时，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会跟我们钻地洞的人。
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旧呢外套袖口总沾着粉笔灰，讲话不快，最烦别人把“推测”说成“事实”。他随身带三样东西：放大镜、软尺、铅笔。手机经常没电，却能凭一块残碑的拓片跟你讲半小时字形演变。
林照私下说他“像那种墓塌了还要先抢拓片再逃命的人”。
陈野问：“那算勇敢还是有病？”
马天问就在旁边，头也没抬：“职业病。”
真正让我信任他，是他第一次看见玄烬灯时没有说“神迹”。他戴上手套，先看锈蚀层，再看铸造缝，再问出土位置，最后才说：“解释不了的先留着。别急着叫它神，也别急着叫它科技。古人有古人的世界，我们先弄明白他们自己相信什么。”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整部故事的尺子。
也是我后来面对那些越来越离谱的遗迹时，始终先从古人的祭祀、地理和记名方法去理解它们的原因。
我第一次见到马天问，是在兰州一家很不起眼的牛肉面馆里。
他比我想象中瘦。
他戴着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深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旧，旁边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如果不是林照事先告诉我，我很难把眼前这个安静吃面的人，与国内研究先秦西北文明的马天问教授联系在一起。
他没有寒暄。
等我们坐下以后，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这个东西，谁给你们的？”
照片上。
是冰下王庭结束后寄到我家的那张地图。
昆仑深处。
最远的那个标记。
一座横卧在山腹里的长形黑台。
黑台上方是一片星图。我说：
“不知道。”
马天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真的不知道？”
“真的。”
他重新戴上。
“那给你们地图的人，要么已经死了。”
“要么不希望自己还活着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我和林照同时看他。这个教授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语气永远不重。
可他说出来的东西，总让人没办法当成玩笑。林照问：
“您见过这张图？”
“没见过原图。”
马天问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资料册。
翻到其中一页。
一块西汉时期出土的残帛。上面同样画着一座狭长祭台。
祭台不临水。
它横在星辰下面。
马天问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幅登仙祭图。”
“高台观天、以星辰定祭时，在古代并不罕见。”
“后来呢？”
“我也这么认为。”
他停了一下。
“直到我在青海又看到第二幅。”
照片翻页。
第二幅来自一块岩画。
同样的长台。
但这一次。
长台下方画的不是河。
是山。
一座巨大的山。
长台像横在山脊最高处。
周围画着一圈陌生星纹。
马天问说：
“昆仑。”
我问：
“您怎么确定？”
“旁边有古羌文字。”
“意思大概是——万山之祖，日月所避。”
林照问：
“最外侧那颗星呢？”
马天问抬头。
“这是我找你们的原因。”
“在已知中国古代星图里。”
“没有这种排列。”
“玄衡星徽的旧制我以前也只在零散器物上见过，但这张图明显不是继续往后数。”
“这里更像是另一种标记。”
他喝了一口茶。
“说明我们以前把顺序理解错了。”
我皱眉。
“什么意思？”
马天问从包里拿出几枚硬币。
他把代表此前异常的几枚拢在一起。
又把代表昆仑的那一枚单独推远。
“先只把它当一个断点。”
“断开什么？”
“不知道。”
马天问指了指地图背面的四个字。
“但‘根外无日’至少提醒我们：这个地方和此前那些点不一样。”
“是地理上在根外，还是这套记录碰不到那里，都得到了现场再说。”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猜。
这句话让我想起陈野最后的电话。
门后不是更深的地下。
我看见天。
像一片不属于现在的夜空。
林照显然也想到了。她问：
“所以地图上那句‘根外无日’……”
马天问点头。
“至少目前，按字面理解就够。”
马天问没有继续往下猜。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根外’到底是地理上的外，还是这套记录覆盖不到的地方，现在都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先排除。”
“什么？”
“不能因为看到‘无日’，就推断那里早于地日本身。”
“为什么？”
“证据不够。”
马天问敲了敲桌面。
“绿渊和昆仑已经反复说明，地日可能比我们目前知道的任何一座城、任何一套祭祀都更古老。”
“人类只是不断给它起名字、利用它。”
林照问：
“那昆仑这个地方怎么称呼？”
“先叫根外遗址。”
“功能名？”
“对。”
“比继续给它编号安全。”
桌上安静下来。
我看着地图上那座黑色长台。
第一次觉得马天问说得对。
我们真正需要弄清的，不是它排在第几。
而是它为什么被画在根系之外。
＊ ＊ ＊
陈野的电话已经无法回拨。
号码不存在。
通信记录里甚至没有那通电话。可我和林照都记得。
这一点已经够了。
马天问看完我们带来的所有资料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去。”
我原以为至少需要说服他。结果他比我们更干脆。我问：
“您不怕？”
马天问正在整理书。
“怕什么？”
“死人。”
“古城。”
“地下那些东西。”
他头都没抬。
“我做考古三十多年。”
“死人见得比活人多。”
“怕归怕。”
“但如果因为怕就不看。”
“历史就只剩别人告诉你的样子了。”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
“该跑还是跑。”
“学问不能挡塌方。”
我开始喜欢这个老头了。我们最终确定的位置。在昆仑北麓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古道附近。当地旧地图上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名：
鬼峡。
不是景区。
甚至没有正式道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有勘探队从附近经过。后来因为地形太恶劣被放弃。马天问却找到一份清末地方志。其中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