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昭离。

再下一张。

竟然是我。

我愣住。

“为什么有我？”

林照也看见自己的脸。

她排在我后面。

方青。

赵景岳。

所有被王庭照见姓名的人。都被写进了削籍簿。

赵景岳苦笑。

“因为知道这里存在的人。”

“也会被删除。”

“为什么？”

“防止异常记忆重新进入地日。”

简单。

残酷。

有效。

玄衡把这里修成了一处“绝户之地”。

进入削籍门的人。

不允许再回到阳世的人情、族谱与香火牵连里。否则别人记住他们。名字一旦再次被人郑重记起，阴籍便会重新收录。我问：

“出去会怎样？”

赵景岳说：

“别人会逐渐忘记你。”

“照片消失。”

“记录改变。”

“直到……”

“没有人知道你存在过。”

方青脸色发白。

“那我爸妈？”

“会忘记你。”

“朋友？”

“忘记。”

“所有人？”

“所有。”

她一下坐在地上。

这种东西比死亡恐怖得多。

死了。

至少有人记得。

可削籍门削掉的，是一个人在阳世留下的名、影、谱、祭。林照突然问：

“有没有关闭办法？”

赵景岳看向宫殿后方。

“有。”

“但王庭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

我已经猜到。

“又来？”

林照看我。

“你别一副准备牺牲的表情。”

林照说这句话时是真的生气。

她后来告诉我，她最讨厌我这一点：一遇到和陈家有关的东西，就默认“应该我来”。像祖父，像父亲，也像所有把血脉当命令的人。

“你以为那叫负责，”她说，“其实是懒。因为牺牲最简单，不用考虑活下来以后怎么办。”

这话很难听。

也确实戳中我。

从父亲失踪那年起，我一直把“找到他”当成人生里最大的缺口。玄京结束以后缺口补上了，我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继续追地门，某种意义上反而简单。

林照逼我第一次承认：我不是只有“守门人后代”这一种活法。

“我还没说话。”

“你每次准备干蠢事就是这个脸。”

陈野问：

“什么脸？”

“自以为很悲壮的脸。”

我：“……”紧张气氛居然被她打断了一秒。赵景岳说：

“不是守在这里。”

“需要有人成为新的主祭。”

“什么意思？”

“以前王庭按照玄衡祭司留下的规则判断。”

“有主。”

“无主。”

“可归。”

“不可归。”

“但规则两千年没变。”

“它无法理解。”

他看向陈野。

“一个本来由死人记忆拼起来的东西。”

“也可能后来成为真正独立的人。”

我忽然理解。

王庭并不邪恶。

它只是古老。

古老到无法理解新的情况。在两千年前设计者眼里。

蜃就是祟。

必须削名。

可陈野呢？

他会害怕。

会选择。

会为了自己的选择承担结果。如果一个魂识最初借的是别人的旧念。就永远不配被叫做人吗？那我又算什么？我身上也背着昭陈留下的血誓与魂印。林照家族也世代受司灯祖训与灯血牵缠。人本身不就是由无数过去塑造的吗？林照问：

“怎么成为主祭？”

赵景岳指黑冰镜。

“进去。”

“把自己的名、生辰、执念和一缕魂火留给王庭。”

“让这部死了两千年的旧律，第一次听见一个今人的判断。”

“人会怎样？”

“可能活。”

“可能变成它的一部分。”

“可能什么都不剩。”

非常好。

又是一个令人放心的玄衡方案。

我正准备开口。

陈野先说：

“我去。”

我看他。

“别闹。”

“它本来就是为我醒的。”

“所以？”

“我进去。”

“它有我的记忆以后。”

“就能知道我是不是人。”

“你自己说是不是不算？”

陈野摇头。

“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

他很平静。

“陈昭。”

“云南的时候。”

“你叫我给自己取名字。”

“我第一次觉得。”

“我可能真的能成为一个人。”

“后来我发现。”

“做人很麻烦。”

他看林照。

“她会骂人。”

林照：“？”

“你别在遗言里带我。”

他继续。

“要吃东西。”

“会困。”

“会害怕。”

“还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可是。”

陈野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字。

陈野。

不吃香菜。

“我挺喜欢。”

“所以。”

“我想自己决定。”

他抬头。

“如果最后王庭看完我的全部。”

“还是觉得我不该存在。”

“至少这一次。”

“不是因为别人怕我。”

“而是它真正知道我是谁以后做的决定。”

我没有办法反驳。

林照突然说：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把规则毁了。”

我看她。

熟悉。

非常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