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绷带缠住手掌，转身想走。六扇已经打开的门里，同时伸出无数苍白的手。那些手抓住墙壁和地面，紧接着，一具具无脸人从门后爬了出来。他们不再穿百姓的衣服，而是披着甲胄，腰间悬着青铜剑。

玄衡王宫的禁卫。

我抽出工兵铲，向走廊另一端冲去。第一个禁卫扑来时，我用铲刃砍断它的手臂。断口没有血，只有黑色油脂流出。油脂落在地上，立刻燃起暗红色火焰。更多禁卫从门后出现。它们的动作并不快，却堵死了所有退路。我被迫退向第七扇门。

墙上的壁画开始变化。画中被杀死的百姓一个个转过头，空白的面孔上慢慢长出五官。那些五官全是我认识的人。父亲、祖父、母亲、小时候的老师、已经去世的邻居。他们从壁画里看着我。

“点灯吧。”

“点灯就能让他们回来。”

“你不是一直想找父亲吗？”

第七扇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门后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我看见了家里的堂屋。父亲坐在桌边，仍是失踪时的样子。他面前摆着刚做好的面条，热气缓缓上升。祖父坐在旁边，低头抽着旱烟。那是我记忆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父亲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回来了？”

我站在门前，几乎无法呼吸。十九年来，我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梦见父亲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某天傍晚突然推开家门，问我为什么长这么高了。我知道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但假的记忆，有时比真相更有力量。父亲起身向我走来。

“进来吧。”

“外面冷。”

我向门缝伸出手。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父亲时，我看见桌下那双鞋。左脚鞋底是完整的。可父亲失踪前半年，那只鞋就被铁钉刮掉过一块，缺口像半个月牙。眼前这个“父亲”记得我最想记得的一切，却漏掉了一个没人会特意记住的破鞋底。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后退一步。

门内的父亲笑容消失了。

堂屋也随之扭曲。

温暖灯光变成暗红色，桌椅化作成堆白骨。父亲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坠落，露出里面另一张苍老、威严的面孔。

末王昭离。

“你不能永远拒绝血脉。”

他说。

“你走进玄京的那一刻，便已属于此城。”

第七扇门完全打开。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地宫。地宫中央矗立着一棵由乌青铜料铸成的巨树。树枝上悬挂着数万盏小灯，每一盏灯中都蜷缩着一个模糊人影。玄衡祭司称它为“万灯铜树”。万灯铜树下坐着一具身穿王袍的尸体。

王尸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昭陈”二字。那两个字到底是在说持剑的人，还是后来有人留下的记号，我当时无法判断。尸体前方还跪着一个穿现代衣服的人。我认出了那件深蓝外套。

“爸！”

跪着的人缓缓抬头。他的脸已经干枯，却仍保留生前的轮廓。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祖父的字。

“建国误入。”

“勿点主灯。”

“若见其人，勿信全貌。”

“毁树，勿救。”

父亲的尸体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他没能活着离开。至于桥上的人、灯里的影子又算什么，我没有时间想。王宫深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点燃主灯，你便能再见他。”

王尸头顶悬着一盏最大的铜灯。灯盏形如一轮太阳，中央却嵌着一张干枯的人面。那张人面的五官与壁画中的昭离一模一样。

“只需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