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峰第二战台的护阵升起时，四周比第一轮安静得多。

谢惊雪和苏问真的名字并排悬在半空，一个是太玄剑宗首席，一个是天衍宗圣女，同样元婴初期，也同样修无情道。只是两人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谢惊雪斩情，苏问真观情；前者把情绪从道心中切去，后者承认它存在，却不让它决定最后的选择。

苏问真走上台，七枚黑白玉珠绕着手腕轻轻碰撞，其中一枚已经全黑，是她探查碑下白门时丢掉一段童年记忆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换掉，也没有藏起来。

谢惊雪看了一眼：“不影响？”

“会。”苏问真抬起手腕，“少了一段记忆，判断就少一块依据。遮起来也不会长回来。”

“那为什么参赛？”

“因为我还能判断。”

谢惊雪点头：“一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裁判退到阵外，一声钟响，苏问真手腕上的六枚玉珠同时飞起。六点黑白光芒散在战台六个方向，随后一条条细线从珠子之间连接起来。

谢惊雪第一剑已经到了。

苏问真侧身半步。

照雪擦过她肩前，只削断一缕发丝。

第二剑紧跟着变向，苏问真却像提前知道一般，右手往下一压，一枚玉珠刚好撞在剑脊最不受力的位置。清脆一响，照雪偏开三寸，第三枚玉珠同时绕到谢惊雪身后，逼她不得不先回剑。

秦不渡在台下皱眉：“她看得见师姐下一剑？”

晏无妄道：“不是看见，是算。”

“算这么快？”

“天衍宗吃这碗饭的。”

战台上，谢惊雪已经出了九剑。

九剑都没有真正碰到苏问真。

苏问真的身法不算快，她每一次避让都只比剑锋早极短的一瞬，像谢惊雪的剑还没决定往哪里去，她便已经站在了不会被刺中的地方。

第十剑落空以后，谢惊雪没有继续追。

“你在观什么？”

苏问真也停下：“不是剑。”

“是我。”

“准确说，是你出剑之前的那一念。”她指尖轻点，六枚玉珠在半空各自转了一圈，“人可以隐藏动作，可以改变招式，却很难让一个已经生出的念头凭空消失。你决定刺左肩，剑还没动，因果已经先有了方向。”

谢惊雪问：“所以你不是预知。”

“预知未来太夸张。我只看已经发生、但还没落到动作上的东西。”

话音落下，谢惊雪再次出剑。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

苏问真仍旧提前一步退开，却在第二剑时忽然皱眉。照雪原本直取她喉间，剑锋行到一半却没有任何征兆地转向地面，剑气斩在一枚玉珠下方的阵线上。

黑白细线震了一下。

苏问真抬手召回玉珠：“你临时改了。”

“嗯。”

“怎么改的？”

“出剑以后再决定刺哪里。”

苏问真看了她片刻：“剑修都这么不讲理？”

“秦不渡不是。”

台下秦不渡：“……”

晏无妄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第二轮交锋却比刚才更凶。谢惊雪不再给自己完整的出剑意图，每一剑先起势，再在最短的距离里重新选择落点。这样做会让剑慢极细的一线，也让剑路比平常更危险。

苏问真的观因术第一次跟不上。

可她并没有硬撑。第三枚玉珠碎开一条新缝时，她忽然放弃继续算剑，双手结印，战台六方的黑白线全部往内一收。

谢惊雪眼前没有出现幻境，身体也没有被束缚。

道心深处像被一面清澈的水镜照亮。哀、惧、欲、爱留下的痕迹各有颜色，喜与怒的位置却是两个彻底空掉的洞。所有东西都被苏问真的术法摊开，没有评价，也没有压制。

苏问真的声音从阵中传来：“这就是我的无情道。”

谢惊雪抬眼。

“观情，知情，然后越过去。”苏问真站在六线中央，“不必斩，也不必骗自己没有。它们存在，但我不是它们。”

谢惊雪的剑没有停：“若它们太重呢？”

“背着。”

“背不动？”

“停下来，学会再走。”

照雪斩向她左侧。

苏问真挡开剑锋，第一次主动往前踏了一步：“你们太上忘情最省事。怕爱误道，就斩爱；怕怒乱心，就斩怒；怕最后还有一个自己舍不得放，就连‘我’一起斩。路确实直，也确实快。”

两枚玉珠同时压向谢惊雪肩侧。

她旋剑卸力，袖口被割开一道，却没有受伤：“你觉得错？”

“我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

苏问真突然收了半步。她看见谢惊雪道心里那两个连根都不剩的空洞以后，就知道眼前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斩情是否正确”。正常的斩情会留痕，会留下“我曾经斩过什么”的因果；谢惊雪这里却像有人把斩落之物连同根一起搬走。

“你的道出了问题，不等于所有斩情都错。”苏问真道，“但第七斩，我不认可。”

谢惊雪剑锋一顿。

只有极短的一瞬。

可苏问真抓住了。

黑白六线同时落下，不缚四肢，只缠神魂。谢惊雪立刻察觉，那些线没有攻击她，而是在问同一个问题——

若斩掉“我”，是谁飞升？

她的剑慢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