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重山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醒得毫无征兆。

定魂阵没有波动。

魂灯也没有变亮。

他只是突然睁开眼，然后坐了起来。

守阵弟子吓了一跳，立刻传讯。

谢惊雪赶到时，许青萝已经在里面。

“别靠太近。”

她示意众人停在阵外，“他的神魂状态不对。”

岳重山坐在阵中央。

眼神比刚从妄渊出来时清醒很多。

不再乱喊。

也不再挣扎。

甚至清醒得有些过头。

他看了看四周，问：“这里是哪？”

谢惊雪道：“太玄剑宗。”

岳重山怔了很久。

“太玄……”

“现在是哪一年？”

谢惊雪报出年号。

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三百年。”

他低声重复。

“已经过了三百年……”

“你在妄渊待了多久？”

岳重山摇头。

“不知道。”

“你记得自己怎么进去？”

“记得。”

谢惊雪立即问：“怎么进去的？”

岳重山嘴唇动了动。

许青萝突然道：“别问太快。”

他的魂灯刚刚晃了一下。

谢惊雪放慢语气。

“你认识晏无妄？”

岳重山眼神一颤。

“渊主。”

“为什么这么叫他？”

“不知道。”

“你见过他？”

“见过。”

“在哪里？”

“很深。”

岳重山抬手指了指脚下。

“妄渊很深。”

“越往下，人越少。”

“到最后，只剩门。”

谢惊雪压住继续追问的冲动。

“什么门？”

岳重山脸上出现恐惧。

“飞升门。”

“你从飞升门进去？”

“不。”

他突然摇头。

“我从天门进去。”

“天门和飞升门不是一个？”

“是。”

“又不是。”

岳重山说话开始混乱。

谢惊雪没有打断。

“我那天给少宗主护法。”

“门开了。”

“霞光很亮。”

“所有人都在笑。”

“我们以为他成仙了。”

他嘴角竟也扯出一点笑。

很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

“不是。”

“什么不是？”

岳重山看向她。

那双枯槁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真正清醒的悲哀。

“我没有飞升。”

“方无涯也没有。”

“门后没有仙。”

他说得很轻。

和发疯时的嘶吼完全不同。

正因为清醒，反而让人更难忽视。

谢惊雪问：“方无涯死了？”

岳重山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光。”

“很多光。”

“人的魂被拉出来。”

“洗。”

“洗得很干净。”

许青萝脸色骤变。

“洗魂？”

岳重山像没听见。

“有人说，只要洗干净，就能进去。”

“我不想洗。”

“我跑。”

“他们都不跑。”

“他们说这是飞升。”

“可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飞升了。”

谢惊雪背后泛起一层极淡的寒意。

不是恐惧。

更接近本能警觉。

“谁在洗魂？”

岳重山的身体突然一颤。

“不能说。”

“你不知道名字？”

“知道。”

“叫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会听见。”

谢惊雪想起他发疯时说过同样的话。

“谁会听见？”

岳重山双手开始发抖。

许青萝立刻道：“停。”

可岳重山忽然自己往下说。

“我逃了。”

“跑进妄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