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陈归死了，我需要做的是替他处理身后之事，而不是证明自己有多悲伤。”

“这话没错。”

晏无妄道，“所以我才说，你连难过都要学着别人做。”

秦不渡脸色变了。

“大师兄……”

陆怀川却笑了一下。

“你似乎很了解太上忘情。”

“比你以为的多。”

“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完成第六斩。”

“爱。”

“对。”

陆怀川看向床上的尸体，声音依旧温和，“斩爱以后，我确实很少再产生强烈的情感联系。”

“不是很少。”

晏无妄纠正，“是没有。”

陆怀川没否认。

谢惊雪问：“你对任何人都一样？”

“大致。”

“师尊？”

“一样。”

“秦不渡？”

“师弟。”

“我？”

陆怀川看向她。

那双眼睛仍旧温柔。

“你是我师妹。”

“我问的是感觉。”

陆怀川停了一瞬。

“没有必要。”

谢惊雪理解他的意思。

身份还在。

记忆还在。

责任也在。

他依然会保护师弟师妹，会照顾受伤弟子，会替死者安排后事。

那么有没有所谓“爱”，从行为结果上看，似乎并无区别。

“如果所有正确的事都还会做，斩爱没有影响。”

她说。

陆怀川微微颔首。

“我也是这么认为。”

晏无妄没有反驳。

只看了谢惊雪一眼。

那眼神让她有些不舒服。

不是被冒犯。

更像有一个问题还没出现，她却已经提前意识到答案不会如自己所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

“归儿！”

一道女人的哭声穿过长廊。

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被弟子扶着冲进来。

她应该是刚从山下赶到，鞋上全是泥，发髻也乱了。

看见床上的尸体时，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扑过去。

“归儿。”

“你看看娘。”

“娘来了，你睁眼啊……”

没人说话。

妇人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摸儿子的脸，又像怕碰疼他，只敢用指腹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血。

“你说今年要回家的。”

“你爹把屋顶都补好了。”

“你妹妹天天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哭声并不体面。

甚至称得上狼狈。

谢惊雪站在几步外。

她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哭。

亲生儿子死了。

悲痛是正常反应。

她也知道陆怀川现在应该过去安慰。

果然。

陆怀川走上前，半蹲下来。

“伯母。”

“宗门会查清陈归的死因。”

“他的遗物，我会亲自送回去。”

他的声音合适。

姿态合适。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问题。

妇人哭着抓住他袖子。

“陆仙长，他疼不疼？”

陆怀川顿了一下。

“没有受太多苦。”

这是谎话。

陈归死前疼得几次想咬断舌头。

但这是此刻最适合说的话。

谢惊雪忽然明白晏无妄那句“太对了”是什么意思。

陆怀川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从一本名为“应该如何做人”的书里挑出的标准答案。

没有错误。

也没有感情。

妇人的哭声还在继续。

谢惊雪却忽然想起那包桂花糖。

她记得它很甜。

记得自己曾喜欢。

也记得秦不渡每次下山都会给她带。

可“喜欢”已经只剩下一个结论。

就像陆怀川记得陈归十二年，记得他的身份，记得该给家属多少抚恤，甚至记得该怎么安慰他的母亲。

唯独没有失去一个人的痛。

谢惊雪胸口忽然生出一点极淡的不适。

不是悲伤。

她已经很难分辨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妇人哭到几乎喘不上气时，她第一次觉得——

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陆怀川这样。

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所谓。

“谢惊雪。”

晏无妄在旁边低声叫她。

她转头。

“怎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

“不想说了。”

谢惊雪皱眉。

晏无妄已经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怀川身边时，两人肩膀擦过。

陆怀川低声道：“你想让她怀疑自己的道？”

晏无妄脚步没停。

“我没那么大本事。”

“那你在做什么？”

“让她自己看。”

他走到门外，才回头。

“倒是你。”

“陆怀川。”

“你真的确定，自己现在还知道什么叫‘想保护一个人’吗？”

陆怀川脸上的笑终于停了一瞬。

很短。

但谢惊雪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