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雪再次睁眼时，先听见了雨声。

很大。

雨水砸在树叶和石壁上，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响。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和问剑峰完全不同。

她站在一片黑色山谷里。

脚下没有实体。

低头时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谢惊雪第一反应是拔剑。

手却穿过腰侧。

照雪剑不在。

她抬眼，看向四周。

不是梦。

至少不是普通的梦。

她的神识无法展开，灵力也无法调用，像只剩一段意识被强行拖进了这里。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紧接着，有人骂了一句。

“有病。”

声音很熟。

却比她平日听见的更清亮，也更有情绪。

谢惊雪循声看去。

雨幕尽头，一个白衣少女从峭壁后翻了出来。

不是御剑。

是被人一掌打出来的。

少女在半空强行扭身，脚尖蹬过石壁，落地时仍向后滑了数丈。泥水溅上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更难看。

“我新换的衣服。”

谢惊雪站在雨里。

第一次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张脸。

和她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眉眼比现在稚嫩些，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头发被雨打湿，狼狈得不像太玄剑宗最受瞩目的天才。

更重要的是——

她在生气。

很明显。

不是如今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的情绪。

少女谢惊雪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冲着峭壁后冷声道：“再来。”

一道黑影从林间走出来。

谢惊雪眸光一凝。

晏无妄。

但不是现在的晏无妄。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年轻，也更锋利。

长发只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衣袖上沾着血，右手拎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魔修服饰。

喉骨被捏碎。

他随手把人丢到地上，抬眼看向少女。

“你们剑宗的人都这么不讲理？”

少女谢惊雪冷着脸。

“你杀了我的人。”

“纠正一下。”

晏无妄踢了踢脚边尸体。

“他准备从背后捅你。”

“所以？”

“所以我替你杀了。”

“我需要？”

“早知道不管。”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谢惊雪作为旁观者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可所有细节都过分真实。

地上的雨水。

少女手背那道刚添的伤。

晏无妄衣角被火烧过的焦痕。

甚至那名魔修腰间储物袋上的蛇形纹饰。

如果这是幻境，它未免完整得过头。

少女谢惊雪忽然抬剑。

“东西给我。”

晏无妄低头看了眼自己。

“什么？”

“储物袋。”

“人是我杀的。”

“他先追杀我。”

“最后死在我手里。”

“没有我，他不会过来。”

晏无妄沉默了一下。

“你们正道抢东西之前，都要先讲一套道理？”

“对。”

“讲完呢？”

“你不给，我抢。”

晏无妄乐了。

“那你刚才废什么话？”

“显得我讲理。”

谢惊雪：“……”

她第一次觉得旁观年轻时的自己，比面对晏无妄更陌生。

这个人确实顶着她的脸。

用的也是她的剑。

但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和如今的她像是两个人。

晏无妄显然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他盯着少女看了两息，突然笑了。

“行。”

储物袋被抛过去。

少女抬手接住。

下一瞬，晏无妄也动了。

他不是抢储物袋。

而是直接近身，五指扣向她握剑的手腕。

少女反应极快。

侧身、沉肩、剑柄反撞。

两人瞬间打在一起。

谢惊雪站在旁边看。

起初只是看。

很快，她发现不对。

年轻时的自己用的仍是太玄剑法。

可很多习惯和现在不同。

出剑更快。

更凶。

也更冒险。

有三剑如果换成现在的她，绝不会这么处理。

因为风险太大。

其中一剑甚至是贴着晏无妄肩膀强行换位，宁愿自己手臂挨一下，也要把剑送进对方肋下。

晏无妄硬生生折腰避开。

衣服还是被割开一道。

他低头。

看了一眼血。

“你真想杀我？”

“刚才就说了。”

“我以为你客气。”

“谁跟你客气？”

少女再度出剑。

谢惊雪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变招前，无名指真的会先动。

第四剑也真的比其他剑慢半寸。

晏无妄对她习惯的熟悉，不是后来猜出来的。

他从这里就开始知道。

可这才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

谢惊雪看向晏无妄。

他同样没有表现出提前认识少女的样子。

两个人是真正在第一次交手。

打了近一炷香。

最后谁也没赢。

不是不能继续。

是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兽吼。

地面随之震动。

原本还在互相下死手的两个人同时停剑。

少女谢惊雪回头。

“什么东西？”

晏无妄也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