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穿着那身坑坑洼洼的黑色重甲,对着眼前这个丑陋可怖、散发着恶臭的怪物,缓缓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敞开怀抱、迎接对方靠近的姿势,仿佛注定要拥抱一个娇小的人。
“过来。”里昂的声音放得很轻,很低。
金发,高大的身形,那套铠甲上熟悉的陈旧气味,还有那个敞开的怀抱。
丽莎呆住了。
她眼眶里浑浊的液体滚落下来,残存的那一丝属于十岁女孩的意识,压过了体内几十种病毒交织的狂暴本能。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跌跌撞撞地向前迈出两步,猛地扑进了里昂的怀里。
冲击力撞得里昂闷哼了一声。
在激动和陌生的挣扎中,丽莎那长满畸变角质的利爪,不小心擦过了里昂毫无防备的脖颈。
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在里昂的侧颈上出现,一滴粘稠的、携带着微量G病毒的暗红色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划痕渗入了里昂的体内。
里昂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那道细微伤口处的肌肉轻微蠕动,几秒钟内,伤口彻底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里昂只是伸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双臂,环住了丽莎那粗壮畸形的后背。
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怪物的后背。
“没事了。”里昂低声说,“不用再找了。”
丽莎那狂暴的情绪在里昂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了下来,她趴在里昂满是血污的肩膀上,停止了挣扎。
“咔哒!”
“第三块!”吉尔脱力地靠在巨石上,大口喘息着。
“最后一块!我来!”
瑞贝卡拼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推着右下角那块最后的巨石,巴瑞也冲了过来,用肩膀帮她一起顶住石块。
“给我……进去!”
伴随着最后一声撞击,第四块巨石死死卡入了底座的凹槽。
“砰!砰!砰!砰!”
连接着石棺的四根粗大铁链同时失去了张力,从半空中砸落在石板上。
机关解除了。
祭坛中央那口沉重的石棺内部,发出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棺盖沿着滑轨向后滑落,砸在地上。
石棺开启了。
手电筒的光打在石棺内部。
里面只有一具穿着破烂洋装的白骨。
那是杰西卡。
那位在三十年前被当成“废品”处理掉,死后还要被用来当成拴住女儿狗链的母亲。
丽莎猛地推开了里昂。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石棺前。那双畸形粗壮的手臂颤抖着伸进石棺,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具白骨的颅骨。
“啊——啊啊啊——”
她张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一声凄厉的恸哭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怪物的暴虐,也没有失去理智的疯狂。
那完全是一个人类小女孩,在经历了三十年无尽的折磨后,终于找到妈妈的哭喊。
这哭声在深渊上空回荡,让站在原地的吉尔和瑞贝卡捂住了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丽莎紧紧抱着母亲的尸骨,把那具白骨护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抱着母亲,转过身,拖着那身沉重的铁链,走向了祭坛边缘。
没有任何犹豫,她纵身一跃,跳下了那个漆黑的深渊。
“哗啦啦——”
铁链刮擦岩壁的声音迅速远去,直到完全被深渊吞噬,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这头连重火力都杀不死的怪物,在找回母亲的这一刻,选择了自己结束这三十年的噩梦。
死寂笼罩着整个祭坛。
吉尔红着眼眶,快步走到空荡荡的石棺前,石棺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东西。
她弯下腰,捡起了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杰西卡临死前写下的最后的遗言。
“妈妈很害怕,害怕会忘记所有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关于你和爸爸的记忆,你的脸长什么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些记忆已经开始慢慢滑向我脑海里的黑暗中。”
“丽萨,我多么希望现在能一边抚摸你的脸,一边把你抱在怀里,那样我就可以留住关于你和爸爸的美好记忆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只祈祷……我的丽莎,能够逃出这个地狱,如果神还存在,请救救我的女儿吧!”
吉尔咬着下唇,把那张纸条收好。
在纸条的下面,还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属徽章。
那是一枚刻着安布雷拉标志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一轮弯月的图案。
吉尔把那枚“月之徽章”拿在手里,她想起了之前在乔治陵墓里找到的那枚徽章,那个上面刻着太阳。
“安布雷拉……”吉尔的声音发寒,“把丈夫的日之徽章藏在陵墓,把妻子的月之徽章压在石棺,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里昂走到深渊边缘。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吞噬了丽莎的漆黑。
他双手握住那把黑钢重剑的剑柄。他没有把它拔出来,而是将其笔直地立在岩石地面上。
里昂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黑铁恶狼头盔。
他将头盔重新戴在头上,伴随着锁扣扣合的机械声,那张面容再次被金属面甲覆盖。
他双手交叠,拄在宽阔的剑柄顶端。
在这个充斥着血肉、腐臭和绝望的地下祭坛里,这个浑身沾满污血的男人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深渊旁,双手拄剑低着头,为那位死去的、受尽折磨的无辜少女祈祷。
洞窟里只剩下地下河的水流声。
十几秒后。
里昂抬起头,他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向上一提,将巨剑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他转过身。
吉尔和瑞贝卡还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里昂走过去,张开那双覆盖着金属护手的手臂,将吉尔和瑞贝卡同时揽入怀里。
他用满是血污的铠甲,重重地抱了她们一下。
这是一个战友间的拥抱。
“她自由了。”
里昂松开手,将重剑扛在肩上。面甲下的声音透着杀意。
“现在,轮到我们去送那帮魔鬼下地狱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