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凉州城的一处小院之内,烛火昏暗,门窗紧闭。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口旧水缸,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倒映着天上惨白的月光,像一汪死寂的寒潭。 吐谷浑戈比隆是第一个到的。他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闪身进了院子。亲兵替他推开门,屋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猛地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像一只不安的鬼魂。 第二个到的是党项哈刺。他没有穿斗篷,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吐蕃兵卒的装束,铠甲都没带,只腰间挂了一把短刀。他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最后到的是白兰羌赛努。他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进屋后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朝戈比隆和哈刺拱了拱手,然后才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一把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三人坐定,谁都没有先开口。 屋内的烛火跳了几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哈刺率先终于忍不住了。他的性子本来就急,憋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他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焦躁还是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 “两位——现在吐蕃大军已经被围了,四面都是唐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赛努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显得更深了, “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带来的两万白兰羌勇士,已经是我们族中最后的精锐了。”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两万人。白兰羌总共才多少人口?这两万人要是折损在这里,你让我回去……怎么对族人交代?” 他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膝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戈比隆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杯在掌心里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我们三族的情况,都差不多。吐谷浑这些年,被吐蕃征了多少兵?打了多少仗?咱们心里都有数。每次打仗,吐蕃人让咱们冲在前面,他们在后面压阵。打赢了,功劳是他们的;打输了,死的都是咱们的人。咱们族里的男人,从十五岁到五十岁,有几个没上过战场?有几个身上不带伤的?” 他的声音渐渐地有了波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像洪水一样快要漫过堤坝的东西。 “这次东征,吐蕃人又征了我们吐谷浑三万精兵。三万啊!我们吐谷浑全族上下,能拿得动刀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尚绮心儿说得好听——‘共富贵’,‘平分河西’。可你们看看,河西的土地,吐蕃人占了之后,分给我们吐谷浑一寸了吗?没有。他们拿我们当刀使,当盾牌使,就是不拿我们当人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的热气,几乎要把面前的烛火吹灭了。 哈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像一声闷雷: “戈比隆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转过身面朝两人: “我们党项人,给吐蕃当了多少年的狗?当年我们归顺吐蕃的时候,赞普答应得好好的——‘世世代代,永为兄弟’。兄弟?有让兄弟在前面挡刀的吗?有让兄弟的儿郎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面的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的那种失控。 “这次东征,我们党项出了两万五千骑兵,全是族中最好的马、最壮的汉子。你们知道出兵的当天晚上,我老婆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要是把儿子也带走,她就死在你面前。我儿子才十七岁,刚会骑马,连刀都还没拿稳。” 他说到这里,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赛努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胸口里积了几十年的东西一起吐出来。 “你们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白兰羌比你们更惨。我们人口本来就少,这些年被吐蕃征了无数次兵,打吐蕃的仗,打唐军的仗,打西域的仗——哪一仗没有白兰羌人的血?我们族里的老人说,白兰羌的男人,不是在战场上死的,就是在去战场的路上死的。”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在烛光中看不太分明。 “这次我带着两万人出来的时候,族里的长老们拉着我的手说——赛努,你把我们的儿子、孙子带走了,你要把他们带回来。带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闷响。 “可现在呢?四面被围,二十万大军困在凉州,这两万人,我拿什么带回去?” 三人都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墙上那三个影子晃了晃,像是在互相看着对方,又像是在躲避对方的目光。 沉默了很久。 哈刺的目光在戈比隆和赛努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压低了声音: “两位,我有个想法。” 戈比隆抬起头,看着他。赛努也缓缓地直起了腰。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吐蕃人死不死,跟我们没关系。可我们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内心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打算——偷偷派人,去跟唐军接触。” 戈比隆和赛努的瞳孔猛地一缩。 戈比隆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哈刺,目光复杂,有惊讶,有犹豫, “你的意思是……投降?”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