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绮心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从深处透出来的光。
“薛钢这个人,本相没见过,可这二十天,本相一直在想他——想他是怎么布的局,怎么算的每一步,怎么把本相和二十万大军,一步一步地,逼到了这座坟场里。咳……咳……” 莽布支刚想上前,却被尚绮心儿挥手阻止, “我没事,听我说完。” 莽布支连忙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就听尚绮心儿继续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跟本相硬拼。他那点人马,就是饵。他把自己当成了饵,把一万精兵当成了饵,把凉州城当成了饵。他赌本相会围,会等,会把二十万大军全部压在凉州城下。他赌本相舍不得硬攻,赌本相会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刀锋般的锐利: “他赌对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把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自己的胸口。 “本相围了二十天。二十天。他只要扛住二十天,唐军就能四路合围,二十万人插翅难飞。本相在算他的粮草,他在算本相的退路。本相盯着他的炊烟,他盯着本相的命门。”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涩,像是一片枯叶在地上被风拖着走发出的沙沙声。 “本相自以为是猎人,围着猎物等它饿死。可到头来,本相才是那个被围住的猎物。猎人变成了猎物,猎场变成了坟场。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风箱一样的声音。莽布支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在这一刻却有着惊人的力气。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箍在莽布支的手腕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要——叫军医。” 尚绮心儿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莽布支,眼眶里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统帅的威严。 “本相……还没说完。” 咳嗽渐渐平息了。他的身体慢慢地舒展开来,重新靠回枕头上,像一片被潮水冲上岸又退回海里的海藻。他的手从莽布支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搭在被面上。那几道被他掐出来的红痕,在莽布支的手腕上慢慢地浮起来,像几道血色的月牙。 他喘息了很久,久到莽布支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人在梦呓: “本相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莽布支的呼吸一窒。论赞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悉诺逻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攥紧。 “尚相——” “不要打断本相。”尚绮心儿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像是回光返照前的那一瞬清明,“本相自己的身体,本相自己知道。吐血,不是第一次了。在阵前就吐过,本相瞒着你们。那时候本相以为,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养一养就好了。可那一仗没打赢,以后……也赢不了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莽布支脸上。 “莽布支。” “末将在。”莽布支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撑住了。 “你跟着本相多少年了?” “回尚相,十三年了。” “十三年。”尚绮心儿点了点头,“十三年,你从一个百夫长,做到了独当一面的大将。本相一直觉得,你是吐蕃军中,最有脑子的人。所以本相今天要托付你一件事。” 莽布支的眼眶猛地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声音发紧:“尚相言重了。尚相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尚绮心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把担子交出去的轻松。 “本相不想看到……二十万大军,全部都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本相打了一辈子仗,本相从来不怕死。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了是本相的命,本相认。可是这二十万人——他们跟着本相从高原下来,翻过雪山,渡过黄河,走了上千里路。他们的命,不是本相一个人的。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吐蕃高原上的帐篷和牛羊。”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意,那是从他铁一般的意志中,唯一渗出来的一丝缝隙: “本相不能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莽布支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尚相您一定能好起来”,想说“尚相您亲自带我们突围”,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尚绮心儿也知道。 “莽布支,本相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尚相请讲。” “带着他们——活着回去。”尚绮心儿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莽布支能听见: “末将——领命。” 尚绮心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不是一个败军之将的苦笑,也不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惨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去吧。让本相……一个人待一会儿。” 莽布支直起身,看了尚绮心儿一眼——那张惨白的、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至极的旅人。 他站起身,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院子里,夜风凛冽。 莽布支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