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同他的观点的将领,也站了出来,“就是,我们现在应该固守!只有固守!凉州城墙高厚,城中还有粮草,等尚相醒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唐军人少,围不住我们二十万人!只要守住凉州,等吐蕃国内的援军——”
他的话直接遭到了对方的讥讽,“援军?哪还有援军?能调动的兵全在凉州了!你等援军,等到明年吗?” 这话说的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名将领继续道:“甘州丢了,粮道断了。你固守凉州,吃什么?喝什么?城中的粮草够二十万人吃几天?你自己算过没有?” “那突围呢?突围就不用吃了吗?突围的路上,你带着二十万人,能走多快?唐军骑兵追着你打,你的粮草辎重全扔在路上,你吃什么?你喝什么?即便算你能冲出去,还没走到祁连山,你的二十万人就饿死了一半!” “那就把辎重带上!” “带上?你带得走吗?二十万人的辎重,需要多少车马?跑得过唐军的骑兵吗?” 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周围的将领们自动分成了两拨——有人的认为“突围是唯一的出路”;有人则认为“固守才是上策”。两拨人越吵越近,越吵越大声,廊道里嗡嗡作响,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 莽布支从廊柱旁边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沉重。 “吵什么?尚相还没死呢。你们在这里吵,吵给谁看?给唐军看吗?” 众人同时闭上了嘴,但两拨人依然互相瞪着。莽布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沉声道: “突围也好,固守也好,都要等尚相醒了再做决断。”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现在,谁都不许再吵。等军医出来,问清楚尚相的状况——再说。” 没有人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静静的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那扇门开了。老军医从门里走了出来。 众将见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同时拽了一下,所有人包括站在角落里的莽布支,都同时迈开了步子,朝军医冲了过去。 “尚相怎么样了?” “尚相身体如何?要不要紧? “尚相什么时候能醒?”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道。军医被围在中间,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兔子,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 “诸位将军——”军医颤巍巍地擦了擦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尚相他只是……急火攻心。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在微微哆嗦,像是怕被人看穿什么,又补了一句:“老夫已经开了安神降逆的方子,药童正在煎。只要尚相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那尚相什么时候能醒?” “尚相什么时候能主持大局?” “老……老夫估摸着,傍晚时分……尚相应该能醒过来。” “傍晚?我们现在火烧眉毛了!” “就是!尚相昏迷不醒,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谁来发号施令?谁来定夺是战是撤?”一个站在后排的将领也跟着嚷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 “够了!” 一声断喝从人群后面炸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莽布支从院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不大却亮得发沉的眼睛,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炭,扫过之处,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你们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从胸腔深处压出来沉甸甸的力道, “尚相需要静养。你们围在这里,吵吵嚷嚷,尚相怎么恢复?谁再敢在这里喧哗,休怪我不讲情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时,又有两名高级将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莽布支身旁,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个姿态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和莽布支站在一起。 “好了。都散去吧。尚相需要静养,你们在这里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卧房那扇紧闭的门,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铠甲摩擦声、低语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有三个人走得很慢。 吐谷浑头人、党项头人、白兰羌头人。这三人从吐蕃大军东征以来,一直带着各自的部落兵马随军作战。他们名义上归尚绮心儿节制,但并非吐蕃嫡系,更多是出于利益和盟约的捆绑。 三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有一种默契——一种在乱世中生存久了的人自然而然生出的、对风向变化的敏锐嗅觉。尚绮心儿吐血了。吐蕃大军四面楚歌。他们这三支兵马,是跟着尚绮心儿一起死,还是另做打算? 院子里终于空了。 莽布支转过身,目光落在军医脸上。 “说吧。尚相到底什么情况。”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军医的脸上。 “胆敢隐瞒——要你的脑袋。” 军医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启禀……启禀将军……尚相……尚相他……恐怕时日不多了。” “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尚相他老人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吐血了,体内有旧伤淤血未清,加上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劳累……已经伤及肺腑。” “难道就一点也没有办法了吗?” 老军医思考了一下,“除非——除非尚相能够放下一切军务,安静休养,至少半年以上。再辅以药石调理,补气养血,温养肺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可能?只有可能吗?” “老夫……老夫不敢隐瞒。尚相的肺腑已经伤得太深了,就算静养半年,也未必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