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踩碎了雪壳子。
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在空旷的雪山里传出老远。
陆长风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
手里攥着那把开山斧。
斧柄的木纹硌着手心的老茧。
带着点刺骨的凉意。
他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那道破败的树枝栅栏。
盯着山腰那条小路的拐角处。
呼吸放得很平。
“呼哧……呼哧……”
喘气声传了上来。
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拉得震天响。
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里头的破音。
三个人影。
顺着那棵老松树的树干后头。
绕了出来。
打头的一个。
是个肉球一样的胖子。
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扣子没系严实。
露出里头勒得紧绷的灰毛衣。
肚子圆滚滚地往前挺着。
胖子手里拄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松树枝。
当拐棍用。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趟。
每迈一步。
大半条腿都陷进雪窝子里。
拔出来。
费了老牛鼻子劲。
他脑袋上戴着顶狗皮帽子。
帽子歪到了半边。
露出的宽脑门上。
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
硬生生走出一头白毛汗。
汗水刚冒出来。
被冷风一激。
顺着胖脸往下淌。
流到下巴上就结成了细小的冰渣子。
冻得他直哆嗦。
他身后。
跟着两个穿蓝布棉袄的年轻伙计。
两人肩上各自扛着一根粗竹扁担。
扁担两头挂着空麻袋和竹筐。
走得也是气喘吁吁。
“经……经理……”
后面那个高个伙计喘着粗气。
舌头有点打结。
“这路太难走了,彪哥是不是唬咱啊?”
他用衣袖擦了擦鼻子。
“这荒山野岭的。”
“鸟都不拉屎。”
“哪有什么打猎的高手。”
胖子停住脚。
把松树枝往雪地里重重一杵。
撑着身子。
他转过头。
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懂个屁!”
胖子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烟。
“彪子那人虽然是个混不吝。”
“但他不敢拿这事蒙我。”
胖子名叫侯建国。
青山镇国营大饭店的经理。
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时走到哪都有人递烟。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湿漉漉的布料蹭在脸上。
有些扎人。
“省里的赵副局长带队下来视察。”
“点名要尝尝咱本地的野味。”
侯经理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肥肉直抖。
“供销社冷库里那些放了半年的死物。”
“肉都发柴了。”
“拿去糊弄领导?”
“我这项上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他昨天在黑市转悠。
正好碰见鼻青脸肿的彪哥。
彪哥拍着胸脯打包票。
说阎王岭新来个活阎王。
手里全是没冻透的尖货。
刚下山的极品野兔。
连百年老参都能随便掏出来。
侯经理信了。
为了这顿招待宴。
他今天一大早。
连早饭都没吃。
就带着两个最壮的伙计摸上了山。
“都加把劲。”
侯经理喘匀了一口气。
回头瞪了伙计一眼。
“买着真东西。”
“回去一人多发五毛钱补贴。”
两个伙计一听有钱拿。
精神振奋了一点。
咬着牙把扁担往肩膀上扛了扛。
侯经理转过身。
刚想往前迈步。
脚底下的雪壳子突然一松。
下面是个被枯树叶盖住的斜坑。
黑皮鞋底在暗冰上猛地一滑。
“哎哟卧槽!”
侯经理重心全失。
两百来斤的庞大身躯直接往前扑。
“噗通。”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脸直接扎进了半尺厚的粉雪里。
地面的雪壳子被砸出一个大坑。
雪花四下飞溅。
“经理!”
两个伙计吓了一跳。
赶紧扔了扁担。
跑过去扶他。
两人一左一右。
架着侯经理的胳膊。
脚下也在打滑。
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块肥肉拽起来。
侯经理吐出一嘴的雪沫子。
鼻尖磕在冻土上。
通红一片。
下巴上全是泥水。
狼狈到了极点。
他甩开两个伙计的手。
有些恼火地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雪印子。
“行了行了。”
“别瞎扯呼了,前头就是了。”
他抬起头。
看见了十几米外的破木栅栏。
还有那座冒着青烟的木屋。
侯经理眼睛亮了。
屋檐下。
那一排排冻得发红的野猪肉条。
剥了皮的飞龙鸟。
还有风干的野鸡。
在刺眼的阳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