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林清秋愣了一下。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有些局促地坐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低着头。
长长的乱头发垂下来。
把那半张带着烧伤疤痕的脸遮得死死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要有光亮的地方。
只要有人看着她。
她就觉得那块疤像烙铁一样烫人。
丑。
太丑了。
丑得连她自己照水盆都不敢多看一眼。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样子。
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探进内兜。
摸出那个小白瓷瓶。
“嗒。”
瓷瓶放在了粗糙的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白瓷瓶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像一块上好的凝脂。
和这间破败的泥墙木屋格格不入。
林清秋的视线落在瓷瓶上。
她没动。
“这是啥?”
她声音里透着疑惑。
“药。”
陆长风把瓷瓶往前推了半寸。
瓷底摩擦着木头纹理。
“祛疤的药。”
他看着林清秋低垂的脑袋。
“我托省城里的大药商弄来的。”
屋子里的空气。
突然停滞了一下。
只有煤油灯的火星爆了一声。
林清秋的身子猛地一颤。
肩膀瞬间绷得死紧。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只没被头发遮住的左眼里。
闪过明显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的脸有多难看。
当年大队的那场大火。
烧毁了她大半边脸皮。
结成的疤痕坑坑洼洼。
像老树皮一样死死扒在脸上。
到了冬天。
疤痕还会发干开裂。
村里的小孩见了她。
都拿石头砸她。
跟在她屁股后头喊丑八怪。
老陆家逼陆长风娶她。
就是为了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就是个扫把星。
现在。
这个男人拿出一瓶药。
说能治她的脸。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害怕。
怕治不好。
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更怕这金贵的药。
糟蹋在她这个没救的丑女身上。
白白浪费了男人辛苦赚来的钱。
“当家的……”
林清秋声音发涩。
鼻音很重。
“这药……肯定很贵吧。”
她连连摇头。
乱发跟着晃动。
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擦。”
“这疤都好些年了,肉都长死了。”
“啥仙丹也治不好的。”
她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指节捏得泛白。
指甲抠进了手背的肉里。
“你别浪费钱了。”
“留着给丫头们交学费多好。”
“我脸丑就丑点,能干活就行。”
陆长风没接她的话茬。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
平放在木桌上。
“把头发掀开。”
语气很平稳。
不容置疑。
林清秋呼吸一滞。
她往后缩了一下身子。
抗拒着这个要求。
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看。”
她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丑。”
陆长风站起身。
绕过破木桌。
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肩膀。
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动作很轻。
一点点拨开她遮在右脸上的乱发。
把那些打结的发丝。
别在她的耳后。
那块狰狞的伤疤。
彻底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
陆长风没觉得恶心。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粗糙的指腹。
顺着她脸颊边缘没受伤的好皮。
慢慢摩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传到林清秋的脸上。
“在我这。”
他声音低沉。
在安静的屋子里像大提琴的弦。
“你不丑。”
林清秋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砸在红棉袄的领子上。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长风拿起桌上的瓷瓶。
拔开红木塞子。
一股冰雪般的清香飘了出来。
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柴火味。
“把手伸出来。”
他把瓷瓶递过去。
“你自己抹。每天睡前抹一次。”
林清秋看着那个白玉一样的瓶子。
透明的药膏在里面泛着微光。
像个不敢触碰的梦。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
林清秋的手指碰到瓷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没用的,我这脸……我自己知道。”陆长风抓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