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秋的手指刚刚碰到瓷瓶。
像被炭火烫了一样。
猛地缩了回去。
“没用的。”
她拼命摇头。
乱发随着动作甩在脸上。
“我这脸……我自己知道。”
“治不好的。”
陆长风没跟她废话。
宽大的手掌往前一探。
像一把粗糙的铁钳。
稳稳地攥住了她往回缩的手腕。
力道不大。
但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死劲。
林清秋身体一僵。
不敢动了。
陆长风手腕一翻。
顺势捏住了她尖瘦的下巴。
强迫她抬起头来。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
直直地打在那半张黑褐色的脸上。
那是一大块坑坑洼洼的硬皮。
像老树根上结的死疤。
看着触目惊心。
陆长风的大拇指指腹。
在那块粗糙的硬皮边缘。
重重地摩挲了两下。
手感干涩。
没有半点烧伤后那种皮肉牵扯的平滑感。
“是不管用。”
陆长风看着她那只躲闪的眼睛。
声音压得很低。
透着看穿一切的笃定。
“因为这根本不是烧伤。”
林清秋浑身猛地一抖。
像被一根冰锥子直接扎进了后脊梁。
她想要往后退。
但下巴被男人捏着。
退无可退。
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里。
全是惊恐。
“南星草,混着斑鸠菊的根汁。”
陆长风吐出两个草药名。
前世他做大药商。
什么偏方偏药没见过。
“这种山里猎户用来防蚊虫的毒汁。”
“反复涂在脸上晒干。”
“能结成死壳子一样的黑皮。”
他大拇指又刮了一下那层硬痂。
“水洗不掉,刀刮见血。”
“这药糊在脸上,前三天像火烧一样疼吧?”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炭爆裂的声音。
林清秋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
嘴唇发白。
这层假皮。
她戴了整整五年。
从下乡当知青那年就开始了。
靠山屯几百号人。
没人识破。
连她自己都快当真了。
今天居然被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男人。
一眼看穿。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砸在陆长风的手背上。
滚烫。
“我……我没办法啊。”
林清秋嗓子嘶哑。
透着压抑了多年的绝望。
“当年我成分不好,被下放到这穷山沟。”
“大队里那些老光棍,看我的眼神像饿狼一样。”
“连去地里干活,都有人往我身上摸。”
她哭得喘不上气。
肩膀剧烈耸动着。
“要是不把自己弄丑。”
“我活不到今天……”
在这个野蛮封闭的地方。
一个无依无靠的漂亮女知青。
一旦被人盯上。
下场比死还惨。
她只能狠下心。
毁了自己。
陆长风心口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堵得难受。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
“都过去了。”
他声音有些发闷。
转过身。
大步走到土灶边。
灶坑里的余火还没灭。
铁锅里的水热气腾腾。
他拿那个缺口的葫芦瓢。
舀了半瓢热水。
倒进旁边那个缺了漆的搪瓷脸盆里。
水声哗啦啦作响。
他又从水缸里兑了点凉的雪水。
伸手试了试水温。
略微有些烫手。
正好。
陆长风拿起盆架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破毛巾。
扔进热水里。
毛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
他把毛巾捞起来。
两手用力一拧。
“滴答。”
“滴答。”
绞出来的热水砸在水面上。
荡起一圈圈涟漪。
冒着白色的水汽。
陆长风端着脸盆。
走回木桌边。
把盆搁在桌面上。
他拔开那个小白瓷瓶的红木塞子。
冰雪般的清香。
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旱烟味。
他食指伸进去。
抠出一团半透明的药膏。
直接抹在冒着热气的湿毛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