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像个熟透的虾米一样弓着背。
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冷气灌进肺里。
疼得他眼泪鼻涕瞬间全冒了出来。
糊了满脸。
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挤成一团。
那块原本就肿着的左脸。
看着更加扭曲。
他连一句骂娘的话都疼得喊不出来。
只能在雪地里无声地抽搐着。
王桂花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愣在雪地上。
瞪着眼睛。
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
陆长风慢慢收回右腿。
脚底板重新踩实。
身形纹丝不动。
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陆长海。
只是把手从斧柄上挪开。
他伸手。
探进敞开怀的破棉袄里头。
摸向最里层的口袋。
粗糙的手指。
在布料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
夹住了一样东西。
他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两根指头中间。
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陆长风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他弯下腰。
左手捡起陆长海掉在雪窝子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外壳有些冰手。
他拿着手电筒。
把发黄的光柱。
直直地打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单手捏着那张纸。
食指和大拇指搓动。
手腕一抖。
“哗啦。”
纸张被抖开了。
在手电筒的光圈底下。
那张纸的样子清清楚楚。
那是村会计陈算盘用来记账的纸。
纸面粗糙。
带着点发黄的底色。
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边缘被磨出了毛边。
纸上写着几行深蓝色的钢笔字。
写得很潦草。
但在纸张的最右下角。
有一个极其扎眼的印记。
那是一个按上去的手印。
劣质的红印泥。
在手电筒的光下。
红得有些发暗。
像是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那就是昨天下午。
陆大强亲手按下的。
“看清楚了。”
陆长风开口了。
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他举着那张纸。
稍微往前送了送。
正对着坐在雪地里的王桂花。
“这是断亲书。”
“昨天村长赵铁柱。”
“还有全村老少爷们看着立的。”
陆长风的下巴微微扬起。
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生老病死。”
“各安天命。”
“从按了这红手印起。”
“我跟老陆家。”
“就没半个大洋的关系了。”
他拿着手电筒的手。
稳得出奇。
光柱打在那刺眼的红手印上。
一晃不晃。
“你在这跟我扯什么十月怀胎。”
“扯什么天经地义。”
陆长风冷笑了一声。
“我欠你们的。”
“这些年在老陆家当牛做马。”
“拿命换回来的钱和粮。”
“早还清了。”
“现在。”
“这屋里的白面大米。”
“哪怕是一根草。”
“也是我媳妇和我闺女的。”
“跟你们。”
“挨不着边。”
王桂花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上面的红手印。
像根刺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她眼里的贪婪被心虚盖过了一瞬。
昨天分家的时候。
她可是巴不得陆长风赶紧滚。
这手印按得比谁都痛快。
但肚子里的饥饿感。
马上又占了上风。
特别是那股依然在空气里飘荡的肉包子味。
不断地折磨着她的理智。
她不管什么断亲不断亲了。
她只要粮食。
要肉。
“我呸!”
王桂花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双腿冻得发麻。
差点没站稳。
她恶向胆边生。
把手里的空麻袋往旁边一扔。
往前猛冲了两步。
伸出那双像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
直接抓向手电筒光柱下的那张薄纸。
她的指甲里还藏着黑泥。
眼神疯狂而急切。
“我撕了它就没这回事!”
王桂花尖叫着。
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面粉在哪,长海给我去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