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
放着两沓新钞票。
白色的纸条死死捆在中间。
全是十块面值的大团结。
墨绿色的油墨花纹。
在白炽灯下透着一股子诱人的味道。
陆长风没去细数。
他知道金老板这种大买办的规矩。
在这上面做手脚,等于砸自己的招牌。
他伸出粗糙的双手。
一把将两千块钱抓在手里。
真厚实。
新钞票的边缘有些割手。
但这触感让人心里踏实到了极点。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拉开里头那件破棉袄的衣襟。
手指捏着钱。
死死塞进贴着胸口的内兜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破布。
厚实的钞票硬邦邦地顶在肋骨上。
陆长风用手在外面重重拍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谢了。”
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金老板。
留下一句话。
转身往外走。
掀开那层厚重的棉门帘。
外头的冷风“呼”地一下。
直接撞在脸上。
但他胸口那块地方。
滚烫。
出了四合院的黑漆木门。
胡同里的风正打着旋儿刮。
彪哥还蹲在墙根底下揉胸口。
看见陆长风出来。
他吓得猛地往后一缩。
后脑勺磕在红砖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
陆长风没搭理他。
大步走出化肥厂背后的死胡同。
踩上了县城的主街。
路面铺着一层煤渣子。
被雪水一冻。
结着一层黑乎乎的硬冰壳。
陆长风左脚踝扭伤的地方。
每踩下一步就抽痛一回。
他咬着牙。
尽量把身体的重心压在右腿上。
这时候的街上。
人慢慢多了起来。
放眼望过去。
满大街的蓝色和灰色棉袄。
工人们大多缩着脖子。
双手揣在袖筒里赶路。
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
车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
链条缺油。
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国营包子铺。
门前支着的大笼屉正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一股浓烈的猪肉大葱味飘过来。
陆长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
但他没停步。
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办。
走了大半条街。
眼前出现了一栋三层高的灰砖小楼。
楼顶上立着一颗掉漆的红五星。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宽大的木牌子。
县第一百货大楼。
这是十里八乡最大的销金窟。
门口挂着厚实的军绿色帆布门帘。
边缘被无数双手摸得发黑发亮。
陆长风走上水泥台阶。
掀开门帘。
挤了进去。
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大楼里头烧着锅炉。
墙角的暖气片滋滋作响。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樟脑丸的味。
新布料的浆洗味。
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花香味。
那是城里女人抹的雪花膏的味道。
脚下是铺着长条木板的地面。
人踩在上面。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头顶吊着几排长长的日光灯管。
惨白的光打下来。
照在底下一长排玻璃柜台上。
玻璃擦得很亮。
反着刺眼的光晕。
大楼里人挺多。
大部分是穿着体面的县城职工。
陆长风这身打扮。
破了洞的旧棉袄。
披着件没系扣的军大衣。
脚上是一双沾着干泥巴的布鞋。
他在人群里。
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路过。
捂着鼻子。
嫌弃地往旁边躲了两步。
陆长风没在意。
他内兜里揣着两千块钱。
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绕过卖搪瓷盆和铁锅的五金柜台。
径直走到最里头的布匹成衣区。
玻璃柜台后面。
是一排高高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码着一卷卷的布料。
的确良、灯芯绒、粗布。
上面还用铁丝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
陆长风的目光。
停在两件红色的女式棉袄上。
正宗的大红色。
上面印着白色的碎花。
看着就厚实暖和。
林清秋那张脸。
平时总是用乱头发遮着。
虽然有烧伤的疤。
但要是穿上这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