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满黄泥的大头皮鞋。
就这么死死踩在灰白色的雪兔皮边缘。
泥巴还是半湿的。
带着化肥厂那股子刺鼻的氨水味和酸臭气。
一点点洇透了柔软干净的绒毛。
这兔皮,是陆长风昨天半夜顶着零下三十度的风雪。
亲手剥下来。
拿雪水一遍遍洗净血水。
打算卖了钱,给初雪初雨换大白兔奶糖的。
现在。
脏了一大块。
黄泥巴糊在白毛上,扎眼得很。
顺着那条粗壮的腿往上看。
黑棉袄敞着怀。
里头露着一件发黄的旧毛衣。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这壮汉连个哆嗦都没打。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像条吸饱了血的大蜈蚣。
皮肉翻卷着,有些狰狞。
他叫彪哥。
这条化肥厂背后死胡同里的地头蛇。
黑市里的规矩,全是他那两只拳头打出来的。
彪哥嘴里叼着根发黑的木头牙签。
上下牙膛一合。
发出一声脆响。
“呸。”
半截带着口水的牙签吐在地上。
打在陆长风脚边的冻土块上,弹开了。
“新来的?”
彪哥开口了。
声音像粗砂纸打磨着生锈的铁管,粗哑难听。
他斜着眼。
厚重的眼皮往下耷拉着。
目光在陆长风面前那几朵品相绝佳的野生猴头菇上转了两圈。
这年头。
冬天能掏出这么新鲜的猴头菇,绝对是抢手货。
能卖上大价钱。
彪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皮鞋在兔皮上使劲碾了两下。
把黄泥彻底踩进了绒毛缝隙里。
“懂规矩不?”
“在这胡同里支摊,得交五块钱份子钱。”
五块钱。
在1982年,能买几十斤棒子面。
够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月。
这根本不是收摊位费。
这就是明抢。
彪哥往前凑了一步。
身上的旱烟味和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拿不出五块。”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这破蘑菇和几张烂皮子,爷今天就当你的抵押收走了。”
周围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摊贩。
听见这动静。
呼啦一下全散开了。
像见了猫的老鼠群。
那个卖冻白菜的女人,连掉在地上的菜帮子都顾不上捡。
拖着破竹筐就往胡同口躲。
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旁边那个卖棒子面的干瘦老头。
吓得把麻袋口死死捂住,贴着红砖墙直哆嗦。
“这生面孔要倒霉了。”
有人躲在十米外的暗处,压着嗓子嘀咕。
“彪哥这是看上他那几朵猴头菇了。”
“上个月有个卖鸡蛋的顶了两句嘴,胳膊当场就被打折了。”
周围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声。
在冰冷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陆长风依旧蹲在墙根底下。
没说话。
后背贴着冰凉的红砖。
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低着头。
目光落在那只踩着兔皮的皮鞋上。
深吸了一口混着煤烟味的冷气。
肺管子被激得隐隐发疼。
大腿肌肉一点点绷紧。
蓄满了力气。
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长满老茧。
手背上还有早上挖参时,被冻土划出的几道细小血口子。
他没去拿地上的猴头菇。
也没有去掏裤兜里的钱。
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了彪哥那只大头皮鞋的鞋面。
彪哥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抓着自己鞋的这只粗糙大手。
他还以为这乡巴佬被吓破了胆。
要给他擦皮鞋求饶。
他刚张开嘴。
脸上的刀疤因为大笑挤成了一团。
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
骂人的脏话还没出口。
陆长风五指猛地收拢。
指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色蚯蚓,瞬间暴起。
手背上的肌肉死死绷紧。
一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道,顺着手臂直接灌入掌心。
“起。”
陆长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抓着那只破皮鞋,往上猛地一掀!
皮鞋底摩擦着半冻的泥土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下爆发力太狠了。
带着常年在大山里砍树扛木头练出来的恐怖核心力量。
彪哥两百多斤的体格。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右脚直接被掀过了头顶。
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失控。
他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往后仰。
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
什么都没抓住。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煤渣路上。
砸起一片呛人的黑色灰尘。
彪哥两眼往上一翻白。
胸口的一口气直接被震散了。
憋在嗓子眼里。
连声惨叫都没嚎出来。
他像条离了水的胖头鱼。
躺在地上直倒腾腿。
脸憋成了酱紫色。
跟在彪哥后头的两个混混手下。
这才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们在这条街横行霸道惯了。
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彪哥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