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木芙蓉被留在桥栏上之后,三人沿着街面继续往南走。
人流渐渐稠密起来,长街两旁的铺面也从食肆、布庄、茶楼换成了古玩、书铺和金石斋。
陆之谦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招牌之间缓缓扫过。
有些铺子门面不大,只开着一扇窄窗,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陈设,却透着一种陈年木料和旧纸卷的气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他走到一间名为“奇珍阁”的铺面前时停了下来。
那铺面不大,门板用了多年的老榆木,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泛出一种沉厚的暗红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匾,字写得收敛而端方,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腿走了进去。
铺内的光线比街面上暗了许多,只有靠窗的地方能借到一点日光,把角落里几尊高矮不一的青铜器皿的轮廓勾勒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旧铜器特有的气味和淡淡的水沉香,两旁的架子上陈设着各式各样的古玩,陶俑、玉璧、残碑、旧砚台、几卷泛黄的卷轴。
陆之谦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陶俑和玉璧上滑过去。
突然,他在案角边的一件器物前停住了。
那是一只铜制的转心瓶,通体鎏金,约一尺半高,瓶身錾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缠枝莲花样,在昏暗中泛着细密温润的光。
他走近了一些,俯下身来细看那瓶身的纹路,纹样之间嵌着极细的错金银丝,每一条走线都精准地贴合着铜胎的弧度。
他注意到瓶身的中间部位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横贯整个瓶腹。
他伸手轻轻托起瓶底,试探性地旋转了一下。
瓶身发出极轻的“咔”一声,然后内层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随着他的旋转,那层内壁逐层咬合、错位,露出一排细密的铜制齿轮,每一个齿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彼此咬合的间隙均匀而精确。
那些齿轮的排列方式和咬合角度,与他在读研时研究过的古代机械结构如出一辙。
而这种通过逐层转动来实现连续释放的结构,若是放大改良,恰好可以用来制作连发弩匣。
他保持着握着瓶身的姿势,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抬头。
那排齿轮从瓶腹的缝隙中露出来,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沉静而均匀的光泽。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战国连弩结构,那种通过储箭匣和联动机关实现连续发射的原理,和眼前这件转心瓶的内部设计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这件瓶子的工艺比寻常赏玩器具精细得多,更像是一份被伪装成摆件的机械图纸。
他放下转心瓶,转向柜台的方向,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一件寻常玩意的价钱:“掌柜的,这个铜瓶怎么卖?”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拨弄一只算盘,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瓶子:“郎君好眼光。这是前朝宫里的物件,流出来有些年头了,别处轻易见不着。价钱嘛……”
她报了一个数,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他能够负担的范围内。
陆之谦没有还价,只转头对常平说了一句“付钱”,便把那件铜瓶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砚安站在那,目光在那件铜瓶和他家主子之间来回移了几次,大约是觉得这个价格买一件用来插花的铜瓶有些贵了。
三人出了奇珍阁,沿着长街往回走。
砚安想接过那只铜瓶,可陆之谦却不撒手,宝贝得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主子,您买这只铜瓶是觉得好看?”
“好看。”陆之谦抱着那只被棉布裹好的铜瓶,步伐稳健,语气寻常,“不过不全是。”
砚安等了一下,见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便知道这句“不全是”后面大约还有别的打算,便没有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