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忻领命退下,片刻后带着一队伶人从侧门鱼贯而入,约六七人,衣饰整洁,有的执笛,有的抱琵琶,有的手持折扇,为首者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朝主位方向躬身行礼。
殿下、皇夫,今日备了一折新排的曲子,名为《归雁》。那位领班伶人的声音不大,在席间清晰地响起来,讲的是边关往事,曲调悠长,请殿下与众位赏鉴。
乐声在厅中响起来。
琵琶先行,笛子随后接入,曲调悠远绵长,颇有一番边塞风味。
伶人唱了一段,大致讲的是关外雁归旧营空的旧事,词意苍凉,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之气。
陆之谦端着酒盏听了一段,起初只是寻常地听着,但听到第二段时,他留意到那唱词里夹杂了几个不太寻常的字眼——故国旧姓。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被人预先摆好的棋子,乍看四散分布,但连起来细看时,每一条脉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指尖在酒盏边缘停了一瞬,没有去看旁人。
那道停顿极短,短到他手里那盏酒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他垂着眼,像在专心致志地听曲子,神色看不出异常。
对面忽然传来柳云辞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陆侧夫,这曲子讲的可是边关旧事,你在边关待了那么久,听着应当比我们都觉得亲近吧?
他问得温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似乎只是在关心一个新来的家人是否适应府中的宴乐习惯。
陆之谦放下酒盏,与柳云辞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唱得确实好。边关旧事,能唱到这个份上,可见编曲者用了心。
他没有停顿,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只是我觉得,戏文终究是戏文,台下的人不必把自己装进台上去,台上的人也不该把自己的影子贴在旁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层被轻轻铺上的细纱,不遮不掩,却恰到好处地把那些唱词里带刺的部分全数隔绝在外。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但很快便消失了。
柳云辞的面色未变,只是端起酒盏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穆清沅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那出折子戏,也没有制止席间的言语往来。
她只是端着酒盏静静地看着,听着,观察着。
直到陆之谦那句话落定,她才把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那声响不大,却颇有分量。
这出戏的唱词编得确实不错。她开口时语气平常,只是边关的事,去过的人才知道跟戏文里唱的不一样。戏文里写的都是旧事,唱完了也就散了。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在席间缓缓扫了一圈,不急不缓,却替众人圈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声音也不高,却让整座偏厅都安静了一瞬。
几名伶人也识趣地收住了乐声,在台上垂手站定,等待下一道指令。
姜知予适时地接过话头:殿下说的是。折子戏不过是看个热闹,诸位不必太过较真。
他转向伶人,换一折轻快些的吧,唱点水乡风物就好。
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换了一曲明快的江南小调。
席间的气氛渐渐松了回去,有人开始谈论新曲的旋律,有人低头夹菜,那些方才还在席间轻轻盘旋的影射和试探,在杯盏碰撞的细响中悄然退去。
晚宴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陆之谦走在回清和院的路上,砚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小心地打量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主子,您方才那番话……砚安犹豫了一下,柳侧夫的脸都僵了。
我没说什么特别的话。陆之谦走在廊下,夜风把他的衣摆轻轻吹起一角,我只是觉得那出戏的唱词有些旧,该换换了。
砚安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只是说戏文,又似乎真的只是在说戏文,便没有再追问。
两人穿过月洞门时,夜风正好把廊下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在暮色中盘旋了一瞬,便散入了更深处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