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天色未亮,驿馆的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桂公公天不亮便起了,亲自盯着人把廊下的红绸重新调整了一遍,又检查了院中铺好的红毡是否平整。
他今日换了一件簇新的暗红色宫人礼服,腰间系着一根金线绦带,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簪了一枚小小的赤金簪子。
陆之谦是在卯时被砚安叫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色,廊下的灯笼却已经全部点亮了,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院中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忙碌而不乱的低响。
主子,该起身了。砚安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外头桂公公已经催过两回了,说吉时不能误。
陆之谦坐起身来,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神,听着院中杂沓的脚步声和桂公公压着嗓子指挥仆从的动静,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
他在现代活了三十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尊世界里,穿着一身暗红婚服,被一个女子迎入府中。
婚服昨晚就已经熨好挂在衣架上了,深红色的绸缎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衣摆上的金线绣纹像一道道细密的河网,把整件衣裳的骨架勾勒得繁复而庄重。
他看了一眼那件婚服,想起前几日试穿时那道恰到好处的肩线。
这是穆清沅派人重新赶制的那一套,按他自报的尺寸做的,此刻正妥帖地挂在那里,等着他穿上它走进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仪式。
洗漱之后,桂公公引着两名喜爹进了内室。
这两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面容和善,动作利落,捧着梳篦、脂粉和发簪,在案前一排站定。
为首的喜爹笑着朝陆之谦欠了欠身:郡卿请坐,老奴替您梳妆。
陆之谦在铜镜前坐了下来。
喜爹先替他梳发,动作轻柔熟练,将他的墨发拢起,绾成男子婚仪专用的发髻,戴上婚冠。
婚冠以暖玉为基,冠身镂刻缠枝幽兰纹样,其间镶嵌圆润珍珠与浅碧色和田玉珠,细碎赤金藤蔓交错缠绕,流光含蓄。
冠两侧垂落两串珠璫,由青玉珠、米珠串联,长度及肩,行动之时轻轻摇曳,叮咚细响。
冠前不设巍峨额牌,仅有一枚水滴形暖玉佩垂于眉心上方,温润雅致。
陆之谦看着镜中的自己,莫名有一种恍惚。
然后另一名喜爹端着一只漆盘走上前来,盘中盛着一排细瓷小盒,盒中依次盛着深浅不一的胭脂、香粉与唇脂,颜色比陆之谦预想中要浓艳许多。
喜爹拈起一只小盒,蘸了朱红色的胭脂,正要往他面颊上敷去。
陆之谦微微侧了一下头,避开了那根伸过来的指腹。
郡卿?喜爹的手停在了半空。
陆之谦看着那只小盒里浓艳的颜色,料想按照大夏本土婚俗的标准妆面敷到脸上,届时整张面孔会被厚重的脂粉覆盖,原有的五官轮廓便不复可见。
他抬手接过那只胭脂盒:我自己来吧。
喜爹愣了一下:郡卿,这……按规矩,新郎的妆面应由喜爹来上。
规矩我都懂。陆之谦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只是我脸型与常人略有不同,旁人上妆容易失了分寸,我自己来会更妥帖些。你们在旁边看着,若有不妥再指点我。
两位喜爹对视了一眼。
桂公公此时也在门边站着,大约是在权衡郡卿亲自上妆这件事合不合规矩。
他看了一眼陆之谦已经拿在手中的那盒胭脂,又看了看他平静的面色,最终没有出言阻拦,只是退了一步让出了铜镜前的空间。
他这些天见过他不吵不闹地学完了所有礼数,见过他穿着不合身的婚服不抱怨只递折子,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做无谓之争的人。
既然他说自己来,大约真的有他的道理。
陆之谦对着铜镜,先是端详了一下自己这具身体的脸。
眉骨高挺,眼眶深邃,肤色是浅麦色的,经过这些时日养伤和赶路,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前世在部队时曾因任务需要,学过一些基础的伪装技巧。
如何通过光影调整面部轮廓,以掩饰自身特征或改变面部识别特征。
他用了那套技法的简化版,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将那盒胭脂薄薄地拍在面颊上。
颧骨下方收窄的阴影、眉峰处微微提亮的线条、下颌边缘恰到好处的晕染,让整张脸在烛火下既符合婚仪的庄重,又不至于被厚重的脂粉盖住原有的五官轮廓。
他放下脂粉盒时,旁边的喜爹凑近了端详了好一会儿。
他大概从没见过一个男子自己上妆上得这般利落,既没有涂得太过,也没有敷衍了事,手法精准,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郡卿这手法……喜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倒是别致。
少时学了些粗浅的修饰手法。陆之谦放下脂粉盒,没有多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