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了十余日,终于在第十三天正午抵达了两国边境。
陆之谦透过车窗那道细窄的布帘缝隙望出去,先看见的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关楼。
关楼不高但敦实,墙体比大周那边的关隘粗糙一些,墙根处长满了耐旱的灌木丛,在六月的烈日下泛着一层灰绿色。
关楼顶上插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旗面上的字被风扯得看不真切,但那颜色他认得,是那面字大纛,他在青枫关城楼上远远望过许多次。
车队在关前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王珣与大周守关官员的交接声,隔着车帘听不真切,但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文书翻阅的声响、偶尔夹杂的一两声和不敢当。
陆之谦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些声音,指尖搁在膝上,一道细密的额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下来,他没去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马车再次前行时,他听见路面传来的声响有了变化,从大周官道细碎平稳的土石碾压声,变成了大夏边境特有的略粗粝的路面声响。
他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去,车队已经穿过了那座灰白关楼,两侧的旗杆上换成了大夏的旗帜。
前方官道两旁立着一列大夏士兵,甲胄齐整,腰侧佩刀,队形笔直地沿着路边排开,犹如一道无声的屏障,把来路和去路彻底隔开了。
他放下帘子。
此时他正式踏上了大夏的土地。
马车又行了约半个时辰,在官道旁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前停了下来。
砚安在外头轻声说:主子,到了。说是今晚歇在这里,明日再启程。
陆之谦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关节发出一阵因久坐而僵硬发出的细响。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腰背,抬眼打量着这座临时营帐。
营帐不大,搭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帐前立着两排大夏士兵,甲胄比方才关前接防的那批更齐整些,腰间配的刀鞘上也錾着相同的纹章。
他站在车边准备等王珣来与他说下一程的安排,却先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量中等的女子,穿着大夏将领的深色甲胄,正从营帐方向快步走来。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语气简洁利落:郡卿,属下凌霜,奉三皇女之命在此等候。今日您先在此营歇息,明日由属下护送您与殿下一同启程返回京中。
陆之谦看着她,想了想,他在穆清沅的关系简册上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穆清沅的亲卫统领,从她出宫建府时便跟着她,已有十余年了。
有劳凌统领。他回了一礼。
凌霜直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开了。
郡卿请随我来,帐中已备好热水和饭食。
那天傍晚,陆之谦在营帐里用了一顿简单的饭,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在帐门口站了片刻。
落日正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下去,把他眼前的营地染成一片深金色,士兵们正在远处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