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鸿胪寺后院的梧桐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鸟在叫了,声音清脆短促,像在催促什么。
陆之谦换上了那身礼部送来的新衣,里外三层,月白贡绫交领广袖长衫镶银云纹缘边,外罩浅青织纱半臂,缠枝幽兰暗绣隐于衣料之上。
柔革玉带嵌着碎碧玉,悬白玉珩与青流苏。
乌发以鎏银玉笄绾起,两鬓垂落细珠步摇,青玉耳珠轻坠颊边,肩头烟青纱披帛随风微扬。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的人显得有些陌生。
这身衣裳是男子制式,和大周女子的常服、骑装、朝服都不一样,衣料轻薄软滑,比他在军中穿的甲胄轻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穿惯了玄色劲装和甲胄,此刻看着自己袖口垂下的宽阔袍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伸手理了一下领口,指尖触到衣料细密的纹理,觉得那触感陌生又奇异。
当了二十四年女子,如今真正换回男装时,竟有种说不清的不习惯。
主子,该出发了。砚安在门外轻声提醒。
陆之谦收回手,拿起案上那只旧布囊,里面装着新文牒、路引和几件贴身旧物,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鸿胪寺大门外停着一列车队。
前队是两排大夏卫兵,甲胄齐整,骑在马上,面色肃然;中段是一辆青呢马车,车帘是厚重的织锦,车窗上蒙着细密的竹帘,透光不透影;车后跟着几辆装载行李、礼品的骡车和随行文吏的车驾,马铃在晨风里轻轻响着。
王珣站在车队前方,正在与鸿胪寺的官员做最后的交接,见他走出来,远远地朝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之谦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
他走到那辆青呢马车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下,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早起的人。
他目光掠过人群,在最远处的街角看见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爹爹黎云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旧衣,被陆之恒和陆之瑾左右搀扶着,站在一家尚未开张的茶铺屋檐下。
三人都望着这个方向,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
黎云舟没有朝他挥手,也没有出声叫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微微佝偻,却能让人感受到万分的不舍与担忧。
陆之恒一只手扶着爹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袖口。
陆之瑾站在几步外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目光追随着他。
陆之谦没有停下脚步,但他朝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道点头很轻,他隔着整条街的距离,确认他们看见了这个点头。
这个点头的意思是:我走了,你们保重。爹爹、大哥、二哥,保重!
街角那边的人影中,黎云舟抬起手,在身前极轻地摆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送别。
郡卿请上车。车夫已经替他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部比他想的还要窄小,两侧各设一张窄座,中间是一张可折叠的小桌,桌上放着半壶茶和一只青瓷杯。
车窗被竹帘封得严严实实,帘子外侧还用一道深色布帘再挡了一层,把晨光几乎完全阻隔在外,只留下几道细如发丝的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着几道浅金色的细线。
陆之谦踩着脚凳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时,发现身侧座椅的间隙几乎放不下他伸直的腿。
他坐进去,靠进靠垫里,膝头抵着前方桌板,车厢内的空气带着一股新绒布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他伸手试了试车窗的帘子,布帘是固定死的,只能从内部掀起一道细缝,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只能透过那道窄缝看见一线流动的街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鸿胪寺门前的青石板,发出平稳而有规律的辘辘声。
队伍穿过朱雀大街,沿官道朝南门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