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站了片刻,最终收回目光,翻身上马,马蹄踏过薄雪,驶入朱雀大街深处,不再回望。
那道圣旨快马加鞭,雪中兼程,不过六日便抵达了青枫关。
陆之谦接到旨意时,正在锻造坊里检查新一批改良弩机的验收。
传旨官站在他面前,声音拉得很长,把巡查军务那几个字念得清楚分明。
钱芜和几名校尉站在营门后,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脸去。
陆之谦双手接过圣旨,在手中停了一下,然后起身,朝皇城方向遥遥行礼:臣,领旨。
传旨官走后,钱芜沉着脸跟进了中军帐。
侯君,您别跟我说您看不出这道旨意是什么意思。钱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严加自省不得拖延——这不是在逼您出关决战吗?大夏军还在青枫关外三十里立着营呢,咱们出关去打,不就是拿人命填沟?
我知道。
还有那个吏部官员,钱芜越说声音越大,一个文官,突然空降来协理军务,这不就是来盯着您的吗?
陆之谦在案前坐下来,伸手拿过一盏冷茶喝了一口。
茶是昨夜的,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慢慢咽下去,才道:来监军,就是来挑毛病的。
钱芜噎住了。
你想说什么?陆之谦放下茶盏,抬头看她。
钱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您怎么一点都不急给咽了回去。
她站在案前,粗壮的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终于闷声说了一句:末将只是觉得……咱们在前头拼命,后头却有人拿刀子对着咱们的后背,这仗打得太憋屈。
陆之谦没有反驳她。
他在钱芜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气恼,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认同。
然后他低声道:谁说不是呢。但憋屈也得打,后院的火,等打完仗再去灭。”
陆之谦把圣旨折好,放进案上的铁匣里,转身走回锻造坊,继续检查那批弩机的改造进度。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道圣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道旨意来了,他往后行事的每一笔都会被人记下,传到京城去。
他不但不能停下,反而要比以前更稳、更准、更滴水不漏。
这样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子,才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