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大雪封路的那几日,京城的奏报也慢了下来。
陆之谦并不着急,他正好利用这段寂静重新梳理防线,将雪后各营的损耗和补给缺口逐一登记造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锻造坊里跟工匠商量投石机配重的时候,皇城宣政殿里正有人把他的名字放在嘴上反复地磨。
发起弹劾的是礼部侍郎沈昱。
沈昱素来与五皇女萧珩父家走动密切,她在朝会上不紧不慢地出列,手里捧着一封折子,语气温和:陛下,威远侯陆之谦赴南境已逾两月,战报虽有寸功,却始终未能彻底击退大夏军,边关对峙日久,耗费钱粮无数。臣以为,前线主将或有不力之嫌。
她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皇太女萧琮站在文官列首,手里握着玉笏,面色不动如山。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位吏部侍郎李衡。
李衡会意,出列一步,拱手道:陛下,前线频有捷报,虽未大胜,但守住了边关、牵制了大夏主力,正是稳妥之策,怎有不力之嫌?臣以为,威远侯深谙战局,步步谋定,不可急于求成加以苛责。
吏部侍郎王恪随即出列:威远侯此前的确打了几场漂亮仗,但大夏主力至今仍盘踞在青枫关外,寸土未退。陛下,这仗拖得越久,朝中消耗越大。
李衡闻言侧过头看了王恪一眼,反问道:王侍郎的意思是,威远侯在边关拖久了就是不力?那依你看,换谁去能三日之内把大夏军赶回本土?
王恪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继续道:李大人误会了。本官并非主张临阵换将,只是前线奏报只报胜仗不报实情,朝中无法判断真实战况。况且威远侯此前在北境多年,边关旧部遍布军中,若真有拥兵自重之心,朝中亦难察觉。
拥兵自重四个字落进殿中,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的波纹不大,但足以让坐在御座上的女帝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着两方的话,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李衡和王恪之间缓缓移过。
陆之谦到任之后,与穆清沅交战几回了?
回陛下,大小交战共计十五次。兵部尚书出列答道,虽无大捷,但关城未失,兵力折损亦在可控之内。
十五次,无大捷。女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却让殿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当初派她去,是叫她守城,还是叫她打仗?
李衡正要再辩,女帝抬了一下手:不必争了。传旨——威远侯陆之谦,前线虽有微功,然时日旷久,徒耗粮秣。着威远侯陆之谦严加自省,务求速战速决,不得以对峙为由拖延军机。另着吏部派员前往巡查军务,以便朕知边情。
她没有说,没有说,但巡查军务四个字落地时,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是巡查,是监视。
退朝后,萧琮步出宣政殿,在丹墀下被一阵寒风迎面扑了一脸。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下台阶,裴媛跟在她身后,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殿下,吏部那边派谁去,咱们能不能……
派谁去都一样。萧琮的声音很淡,被风一吹更冷了,母皇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就说明她心里已经起了疑。咱们拦得住一个人选,拦不住她心里的那根刺。
她走到宫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望向南面,宫墙之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边境,也看不见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