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谷一战后第七日,大夏主力拔营南移,两万大军压至边境青枫关外三十里驻扎。
消息传回周营那日,陆之谦正在清点新到的粮草,闻言放下手中的册子,在案前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她来了。
穆清沅。
钱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侯君说的是大夏三皇女?她亲自来了?
斥候报她的旗号已经在关外三十里立起来了。陆之谦拿起案上的舆图,走到帐门口,望向南面那片被冬阳照得苍白的天际线,语调从容平缓,去城楼。
青枫关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旧关隘,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两侧山脊延伸出去像两条合拢的臂膀,把关口夹在中间。
陆之谦登上城楼时,风正从南面灌过来,带着黄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站在雉堞后面朝南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浮着一片灰黑色的影子。
大夏主营就在那里。
侯君,钱芜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大夏这回连主营帐都往前推了三十里,可见那位三皇女是来势汹汹。
陆之谦“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营帐轮廓上,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营帐的排列整齐紧凑,旗号分明,连炊烟升起的时机都统一得像按着同一个节拍器。
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把南面三处哨位各加一班人,晚间的巡逻路线从沿山脚改为绕山腰。
当晚,穆清沅也登上了她营地东面的一座矮丘。
落日正从西边沉下去,把青枫关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她站在丘顶,手里没拿地图,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方向。
关墙不高,看得出年久失修,但关墙两侧的山脊上星散着几点火光,那是周军的暗哨,位置选得极刁,卡在山脊拐角和巨石缝隙里,彼此呼应,既不易被发现,又能封住所有靠近关隘的路线。
殿下,她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周军的哨位布局和先前不一样了。
这位威远侯……确实不按常理出牌。
穆清沅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些星散的火光上。
副将说得没错,寻常将领布哨不外乎沿关墙一线展开,或在大路两侧设伏。
但这个人的哨位却像撒在棋盘上的散子,看似零落,每一点都落在进犯路线的必经之处。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些哨位之间的距离,恰好是斥候快马报讯、两侧包抄的极限位置。
她在这座矮丘上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直到暮色完全落尽,才转身走下山丘。
回到营帐后她铺开一张青枫关周边地形草图,在原陆之谦的哨位布局上添了几笔标注,搁下笔时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不像是世家出身。穆清沅忽然说了一句。
副将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世家女将学的是兵书上的套路,布阵按规矩来,改也改不到根子上。穆清沅将草图折好放进案侧,语气平淡,这个人的打法,拆的是套路本身,连哨位都按自己算的距离来定,不在兵书的页码里。
此后数日,穆清沅连续派出三支小队,分不同方向试探周军防线。
第一支小队百余人,夜行突袭关西侧山脚,试图摸清那里驻防虚实。
她们刚摸到山脚那片灌木带,就被埋伏在暗处的周军弓箭手压了回去,折了七八个人,连关墙的影子都没碰到。
第二支小队改为昼间出动,扮作运粮民夫混入关前村落打探情报,却被陆之谦派出的流动哨兵识破,当即拿下。
为首的细作被押回营中审了一夜,天亮时供出三皇女命我等摸清关内粮仓位置。
陆之谦听完供词,只命人将细作放了,对钱芜道:她要查粮仓,说明想打持久战。让她查,真粮仓挪个位置就行。
第三支试探更为狡猾,穆清沅派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在关外开阔地来回奔突,做出要强行冲关的姿态。
陆之谦依然不接战,只命关墙上旌旗尽数换过一遍,让城中守军列队换防,故意做出援军已至的假象。
那支骑兵在关外转悠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有等到关门打开的时机,终于收兵退去。
三番试探落空后,大夏营中开始有人沉不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