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入冬后的第一场浓雾,是十二月二十七的夜里落下来的。
陆之谦站在营寨北面的了望台上,雾气像一层厚棉被从谷地那边慢慢推过来,把远处山脊的轮廓泡成模糊的一片。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铁腥味,那是边境之地特有的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的另一边悄悄磨着牙。
侯君,斥候回来了。
陆之谦转身走下了望台,钱芜和另外两名校尉已经候在中军帐外,面色都不太好看。
那名斥候单膝跪在帐前,甲胄上沾着夜露和泥土,声音压得很低:大夏先锋营昨夜拔营,今早已推进至青石谷外十五里。约莫两千人,轻装,无辎重,行进速度极快。
两千人,轻装,无辎重。
这是典型的试探性突袭,穆清沅在摸他的底。
青石谷。陆之谦在案前俯下身,手指点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谷道线上。
谷道两侧是高耸的土崖,崖壁上覆着密密的灌木和矮松,谷底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延伸约有四里长,出了谷口便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钱将军,若按老法子,你怎么守?
钱芜沉默了一下,闷声道:老法子就是在谷口设防,骑兵列阵迎击,把她们堵在外头。
堵住了呢?
堵住了就等她们撤。
陆之谦没有反驳,只点了点舆图上谷道两侧的等高线:她们若只来两千人,说明是探路的尖兵,后面的大队人马应该在三十里外等着看咱们的反应。若我们在谷口列阵硬拼,即便打赢了,自己的伤亡也不会小,还暴露了阵型和兵力分布。
他抬起头,目光从钱芜脸上移到另外两名校尉身上:我想换一种打法。
当夜,四队共计八百人被悄然调出营寨。
她们从军营侧翼迂回绕行,避开大夏斥候的侦察范围,沿着山脊线潜入了青石谷两侧的密林之中。
陆之谦站在地图前,用木筹将各队位置,标记清楚。
南侧崖壁埋伏三百人,北侧密林掩藏三百人,另有二百人在谷口外的河滩地上佯装设防,做出要正面对决的姿态。
钱芜这次没有反对,她站在帐门口看着夜色里那些悄无声息开拔的兵士背影,大约想起了三日前的推演,那场推演里陆之谦用小股兵力分路包抄,把她的大阵拆得七零八落。
她搓了搓手,低声说了句:侯君这打法,末将从前真没见过。
那就多看几次。陆之谦将最后一枚木筹插进地图边角,声音很轻,明日天亮之后,你就看到了。
天蒙蒙亮时,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大夏先锋营如约出现在青石谷口,她们行军极快,队列整齐,斥候打前探路,主力紧随其后,动作干练得像一把淬过火的薄刃。
领兵的将领是一个身形高壮的中年女子,骑一匹黑色战马,在谷口停留了片刻,大约是观察了谷口河滩上那二百名周军的布阵阵型。
那二百名周军散得很开,看上去像是仓促列阵的,甲胄反射着晨光,稀稀拉拉地没有章法。
大夏领将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轻蔑,随即挥手,下令全队入谷。
两千人鱼贯而入青石谷,马蹄踏在谷底碎石上的声音被两侧崖壁放大了数倍,像一阵滚过石面的闷雷。
她们走到谷道中段时,前排的兵士忽然停住了。
因为谷道前方堆着几捆横倒的树枝和碎石,把去路堵了大半。
领将勒马,正要命人上前清理,北侧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是滚木。
数根粗壮的树干从北侧密林边缘被推落,沿着陡坡翻滚而下,带起一阵尘土和碎石,砸入谷道后段,将退路截断。
几乎同时,南侧崖壁上落下几块大石,轰然砸在谷道中段,将原本就不宽的谷道切成两截。
大夏先锋营被拦腰斩成了三段,前队被堵在谷道前端,中队被巨石隔断,后队被困在滚木之后,进退不得。
领将的字还没出口,两侧崖壁上已经密密集集地站起了人影。
箭矢如雨般从崖顶倾泻下来,穿过晨雾和灌木的缝隙,精准地落进谷底狭长的队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