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道寒潮压过皇城时,南境战报也到了。
陆之谦正在后院练箭,砚安气喘吁吁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未封口的军报抄本,脚步踉跄着差点绊在门槛上。
侯君!出、出事了!南境那边,大夏三皇女穆清沅亲自领兵,三天连破三城,何将军战死,我军退至青州一线……砚安的声音抖得厉害,递过来的手都在发颤,宫中急召您即刻入朝!
陆之谦收弓,箭矢擦着靶心钉入草垛。
他没有立刻接那卷军报,先是把弓稳稳挂回架上,又在廊下铜盆里洗了手,才接过那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前线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连夜递回来的。
他目光扫过穆清沅三天三城何憧战死几个关键词,指尖在二字上顿了一顿。
原主记忆里有过关于这位大夏三皇女的传闻,那是个沉稳狠辣、用兵从不贪功的女人,极难对付。
备朝服。陆之谦将战报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向屋内走去。
砚安愣了一下:侯君,您这是……
先去看朝上什么风向。陆之谦已经跨进了门槛,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平稳得像一盆不晃的水,风往哪边吹,我就往哪边站。
他进了宫门时,宣政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女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如铸铁,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无人敢换。
两侧文武官员按品级列班,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叫起来的倦怠,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清醒得很,南境失守,关乎国运,没人能在这种时候打瞌睡。
南境守军溃退,何憧战死,青州若再失守,大夏军队便可长驱直入平南。兵部尚书赵筠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必须立即遣将增援,不可再拖。
增援自然要增。二皇女萧瑶的姑姑王恪出列,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金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问题是派谁去,非擅战将领不能胜任,臣以为……
她转过脸来,目光缓缓落在陆之谦身上。
威远侯陆将军,曾在北境戍边多年,屡立战功,深谙兵法韬略,又正当壮年。臣以为,陆将军当是最佳人选。
满殿安静了一瞬。
陆之谦闻言有一瞬间的惊愕,他原本以为只需做壁上观,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王恪脸上是恭敬的、为国举贤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光,分明是一把磨好了刃的刀。
北境和南境的打法,一个是戈壁荒漠、一个是水泽峡谷;一个靠骑兵奔袭、一个靠步兵据守。
原主擅长的全是北境战法,对南境的地形和气候几乎一无所知。
更别说统率一支完全不熟悉的军队奔赴陌生战场,若无三个月以上的时间熟悉兵将、勘察地形,贸然出战无异于送死。
王恪把威远侯推出来,绝不是因为她觉得陆之谦能赢。
恰恰相反,她巴不得陆之谦输。
输了,就可以顺势发难,把皇太女一派的军事力量连根拔起。
女帝点点头,目光也落到了陆之谦身上。
威远侯,你自己如何说?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有好奇的、有担忧的、更有暗含期待的。
他看见皇太女萧琮立在最前排,她没有转头看他,但搭在玉带上的那只手极快地动了一下,那是原主记忆里萧琮习惯性的暗示,意思是。
可有些事情,急不急都得接。
陆之谦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臣愿领旨赴南境。
侯君!左列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是裴媛。
她死死盯着陆之谦的后背,欲言又止,被萧琮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女帝微微颔首,语气里有一种松了半口气的疲惫,即刻拟定调令,威远侯陆之谦授平南大将军衔,节制南境三军,即日准备,三日后启程。
退朝时,日光才刚刚爬上东面角楼的鸱吻。
满殿官员鱼贯而出,王恪经过陆之谦身侧时脚步略顿,侧头笑了一下:威远侯忠勇可嘉,本官佩服。说完便携着袖子施施然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融进人群,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裴媛从后面赶上来,压着嗓子道:你疯了?南境那地方你从没去过,连兵都是生面孔,王恪那老狐狸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不接就是抗旨。陆之谦终于转脸看她,语气无奈,抗旨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裴媛噎住了,她当然清楚抗旨不遵,轻则削爵革职,重则连累全族。
女帝需要一个人去南境,王恪举荐了威远侯,女帝点了头。
在这个时候说我不行,在旁人听来不是谦虚,是推诿,是怯战,是辜负皇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