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陆之谦十四岁袭爵便投向皇太女门下,十年间从边关校尉升到京畿营卫将军,是萧琮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
此次秋猎,萧琮独独点了威远侯随行护卫,可见倚重之深。
而这次坠马,陆之谦仔细回想原主遗留的记忆碎片,不是意外。
秋猎第三日,皇太女策马追鹿至密林深处,原主紧随其后。
林间忽然窜出三支冷箭,箭头淬了磷火,直取萧琮后心。
原主扑过去挡箭,却被惊慌的坐骑甩下马背,后脑磕在山石上。
那三支箭,是从左侧密林中射出的。
而那片林子,事先已被划为禁猎区,只有东宫亲卫才有权进入。
陆之谦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后脑缠着的厚厚纱布。
指尖触到湿润的、微凉的药膏。
……我昏了几天?
三天,整整三天。砚安的眼眶又红了,黎姑君说您颅内有淤血,若今夜再醒不过来,她就……就……
少年说不下去,别过脸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陆之谦沉默了。
他盯着帐顶那柄猎刀,刀身的铜锈在光线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那个溺水的学生救回来了吗?
他最后只记得自己被水冲走的瞬间,那孩子被岸上的同学拽了上去,而他自己沉了下去。
应该……活了吧?
他闭上眼。
然后重新睁开。
那片浊黄的马赛克已经退得很远很远,现在想起就像隔着一层纱。
面前是真实的、陌生的、带着血腥气和草木香的秋猎围场,一个叫的少年红着眼眶跪在他床边。
而他自己,是大周王朝威远侯,一个男扮女装瞒了天下二十四年的女人——不,男人。
砚安。
奴才在。
黎姑姑现在何处?
在隔壁帐中歇着,您要见她?
不必。陆之谦撑着手臂试图坐起,后脑立刻传来一阵钝痛,眼前发黑。
砚安慌忙扶住他的肩,声音带着哭腔:侯君您别动!姑君说您至少还得卧床七日!
陆之谦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重新躺回去。
后脑那阵痛像一根钉子慢慢旋进去,疼得他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没有出声。
当过兵的人都学过一件事,受伤之后,先摸清周围的动静再喊疼。
把我的甲胄和佩刀收好。他哑声道,别让任何人碰。
砚安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奴才已经收进榻下的铁箱里了,钥匙在您枕下,奴才每日亲自查看一回。
陆之谦嗯了一声,闭上眼。
他不再是现代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历史老师了,而是这陌生世界的威远侯。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一大团混沌的记忆理清楚,需要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知道原主除了男扮女装这个秘密之外,还藏着些什么不能让人碰的东西。
需要活着!
帐外的暮色从帘缝里渗进来,将他的侧脸染成暗金色。
他的轮廓很硬,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女尊男子该有的锐利。
这在原主身上或许是一种,在砚安眼里是侯君天生就长得像咱们大周的女子。
可陆之谦自己知道,这副骨架,这身肌肉,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年才长出来的。
和他前世当兵时一样。
……侯君?
砚安见他许久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陆之谦没有睁眼,声音却平稳下来:去煮碗粥,我饿了。
砚安如蒙大赦,连声应着爬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半倚在枕头堆里,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眼阖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刚醒来时那一瞬间的慌张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砚安掀帘走出去。
暮色漫进帐篷,远处篝火轰然升起,兵士们的喧哗声随风飘来,有人在唱边关的调子,苍凉而高远。
陆之谦躺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前世的讲台、教案、电脑、地铁、外卖……似乎都在逐渐远去。
活着就好。他对着帐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重新阖上眼,沉入新一轮的记忆洪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