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侧身,挡住了源赖信审视女儿的视线。
“大将军来得正好。”云澈语气平静,“既然神宫已至,春祭便该提前。朕欲前往朱雀大街设坛,大将军意下如何?”
源赖信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盯着云澈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昨夜接到密报,说这个傀儡突然转了性子,不仅杀了人,还敢在摘星阁与他对峙。源赖信本以为只是困兽之斗,没想到这只小兽竟然懂得借势。
用神权来压军权?
好手段。
如果不放行,百姓会认为幕府阻断了神与人的通道;如果放行,这个废物皇帝很可能会借机生事。
但……
源赖信无声地笑了。
橘半夏那个女人,高傲得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看得上这个一无所有的傀儡?让他们见面也好,正好借大祭司的手,彻底羞辱皇室,断了这小子的念想。
“陛下既然有此孝心,老臣怎敢阻拦。”
源赖信挥了挥手,语气轻慢,“来人,备车。本将军陪陛下一同前往,免得有些不长眼的刁民,冲撞了圣驾。”
说是护送,实为押解。
云澈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破旧不堪的御辇。
“起驾——”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沉重的宫门彻底大开。
朱雀大街,这条贯穿京都南北的中轴线,此刻已化为一片白色的海洋。
数以万计的百姓身着白衣,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额头贴地,双手合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线香味道。街道中央洒满了净水与细盐,这是迎接神驾的最高规格。
云澈坐在摇晃的御辇中,透过晃动的珠帘向外看去。
这些人不是在跪他。
他们的目光狂热而呆滞,死死盯着南方,对于从皇宫中走出的御辇视若无睹。在他们眼中,坐在这上面的只是一个符号,而即将到来的那位,才是救赎。
“看到了吗?”
源清雪骑马行在御辇旁,压低声音,“这就是神宫的力量。只要她一句话,这些人能立刻冲上来把你的御辇撕成碎片。你拿什么跟她斗?”
云澈从袖中摸出一个琉璃小瓶,在手中轻轻摩挲。
瓶中装着半瓶银白色的粉末。
“当神不再神秘,信徒就会变成暴徒。”云澈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前方,“我不需要跟她斗,我只需要让她走下神坛,沾上泥巴。”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因为对面来了人。
那是一支红色的队伍,与幕府黑色的铁甲形成鲜明对比。
三百名身穿绯红狩衣、头戴乌帽的神宫卫士手持薙刀,分列两旁。他们没有穿甲胄,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在队伍正中,是一座十六人擡的金舆。
金舆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即使在白昼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四周垂着洁白的纱幔,随风轻轻飘动,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道曼妙的身影。
整条大街瞬间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源赖信骑着马上前两步,虽然没有下马,但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武士的揖礼:“源氏赖信,恭迎大祭司神驾。”
纱幔内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源赖信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在数万百姓和下属面前,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难堪。
就在气氛僵硬到极点时,御辇的珠帘被人一只手撩开。
云澈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源赖信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金舆正前方十步处站定。
风吹动他沉重的冕服,发出猎猎声响。
“朕,在此。”
云澈昂起头,目光直刺那层薄薄的纱幔,声音沈稳有力,传遍全场,“伊势神宫既奉神谕而来,为何见君不拜?”
全场哗然。
跪在地上的百姓惊恐地擡起头,源赖信猛地转头看向云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疯子,竟然一上来就要跟神权硬碰硬?
纱幔终于动了。
一只纤细洁白、如同羊脂白玉般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拨开了白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