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曦刺破京都上空的阴霾,照在太极宫斑驳的朱漆大门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土腥味,那是昨夜海风裹挟着“镇魂钟”余音留下的痕迹。翠云宫内死一般寂静,往日里早该在御膳房忙碌的内侍,此刻大多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望着东南方向。
摘星阁内,铜镜前。
云澈张开双臂,任由两名手颤脚抖的老宫女为他穿戴繁复的礼服。
这不是平日里那件轻便的常服,而是象征瀛洲最高权力的“衮冕”。玄色的上衣绣着日、月、星辰,??色的下裳绘着藻、火、粉米。因为常年锁在库房,丝绸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沉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陛下,真的要穿这个?”
源清雪抱着那柄象征皇权的“天丛云剑”,斜倚在门框上。她换回了一身素净的武士服,头发高高束起,露修长白皙的脖颈,只是眼底的乌青暴露了她昨夜的无眠。
“只有死人才穿寿衣,活人穿的,叫战袍。”
云澈系紧腰间的玉带,指腹掠过冰凉的玉石表面。他转过身,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准备好了吗?”
“幕府的‘黑胫巾组’封锁了朱雀大街,我父亲的亲卫队‘源氏赤备’就在宫门外。”源清雪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走出去,不是去迎接大祭司,是去送死。”
“送死?”
云澈轻笑一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到源清雪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对待多年的妻子,尽管对方身体瞬间紧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清雪,你要记住。在瀛洲,比刀剑更锋利的,是人心里的鬼神。”
他收回手,大步向楼下走去。
“开中门。”
守门的两名老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不可啊!没有大将军的手令,擅开中门是死罪……”
“铿!”
一道寒光闪过。
源清雪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那把精钢打造的门锁断成两截,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门外,不是自由,而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铁甲胄铸成的人墙。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幕府武士早已在此列阵,长枪如林,寒芒森森,枪尖直指大门。为首的一名武将骑在黑马上,头戴鹿角兜,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奉大将军令,皇宫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武将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云澈没有停步。
他穿着沉重的衮冕,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面对数百支足以将他扎成刺猬的长枪,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神宫大祭司橘半夏,携天照大神神谕降临京都。”
云澈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朕身为天照后裔、瀛洲之主,当亲迎神驾。此乃祖制,亦是天理。”
那武将冷笑:“大将军有令,为保陛下安危……”
“你没听懂吗?”
云澈打断了他,脚步不停,在此刻距离最前方的枪尖只剩三步之遥。
他猛地展开手中的卷轴,那上面空无一字,却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传国玉玺”印章。
“挡朕者,便是挡神。挡神者,便是与伊势神宫为敌,与全天下信奉神道的百姓为敌。”云澈擡起头,目光越过武将,看向宫墙之外,“你们听。”
墙外,隐约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吟诵声。
那是无数百姓在诵读《大祓词》。声音低沈、狂热,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正冲击着这座孤岛般的皇宫。
武士们握枪的手开始颤抖。
在瀛洲,武士可以不敬天皇,但绝不敢不敬鬼神。尤其是昨夜那三声镇魂钟,早已击碎了这群杀才心底最后的防线。如果因为阻拦御门去迎接大祭司而触怒神灵……
“让开。”
云澈再次向前迈出一步,胸膛几乎抵在了锋利的枪尖上。
那名持枪的足轻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刺下去。
骑在马上的武将咬紧牙关,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怎么?本将军的卫队长,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黑甲武士们迅速向两侧分开,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战车缓缓驶来。
源赖信穿着宽大的直垂,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他虽已年过六十,但身形依然魁梧如熊,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如同蛰伏的毒蛇。
他没有看云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云澈身后半步的源清雪。
“清雪,你的刀,是用来保护御门的,不是用来劈自家的门锁。”源赖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源清雪低下头,握刀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