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除籍切结(下)(2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如同标枪般直指桌面上那份刺眼的报纸,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与决然:

------家父不理解,视我为,登报除名,是他固守其的选择,是他与我顾易中理念道路的根本决裂!而我顾易中!

他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已于昨日,当着家父之面,在保甲长王德奎的亲自见证下,签署了《脱离父子关系切结书》及《自愿除籍切结书》!此二份文书,墨迹已干,指印犹新!只待法定的三日公示期满(9月15日),便会正式呈递吴县公署民政科备案!从此,血缘已断!籍贯已销!我顾易中,今日起,已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苏州顾园,于我已是陌路!我的退路,已被家父亲手斩断!亦是被我自己,亲手斩断!

他环视全场,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对理想的献身、对旧世界的憎恨以及对被抛弃命运的孤绝:我顾易中,已无家可归!亦无需归处!我的前路,………………………(内容不过审,略)……………………………诸位长官若对此仍有半分疑虑------他猛地向前一步,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桌面上那把作为装饰的、寒光闪闪的武士短刀,易中此刻,愿以此血,洗刷污名,明证心迹!

话语掷地有声,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将(铲除腐败不公)与(已无退路)完美糅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悲壮感和说服力。那份对旧世界的切齿痛恨、对新秩序的狂热向往,以及被至亲彻底抛弃后的孤注一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审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丁默邨指间雪茄轻轻敲击桌面的声,规律得如同丧钟。近藤利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最终凝固成一个满意的弧度。丁默邨敲击雪茄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拿起雪茄,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下,并未点燃。镜片后的阴鸷目光中,审视的锋芒终于收敛了大半,代之以一丝冰冷的、如同看待一件合格工具般的认可------一个主动斩断所有根基、将自身命运完全交托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掌控和利用。周知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缓缓坐直身体,放下一直摩挲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看向顾易中,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那惯有的笑容里,玩味更深,探究更浓,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展现出独特纹理的玉石。最终,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许腔调,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壮士断腕,破釜沉舟!顾老弟能有此等觉悟,实乃大智大勇!家族血脉,旧道德枷锁,正是阻碍吾辈开创和平建国新天地的最大绊脚石!你能亲手将其斩断,足见心志之坚,决心之大!丁主任,近藤阁下,他转向左右,我看,顾易中一片赤诚,其志可嘉,其心可用!当得起帝国与汪主席的信赖!

近藤微微颔首,以一种上级对下属的期许:顾桑,你的,帝国已收到。帝国从不亏待忠诚之士。记住你今日的誓言,它将是你未来道路上最坚固的基石。去吧,去上你的第一课,用你的行动和成绩,来证明你今日字字铿锵的承诺!

(三)

顾易中再次深深鞠躬,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90号内部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许多,却依然冰冷。一名军曹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引路,皮鞋后跟敲击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咔、咔声。他们穿过幽暗的回廊,走向90号后院被改造成训练场的大片空地。

尚未走近,一种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新皮革气味的、更为粗粝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几声严厉的日语呵斥。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约莫三十余名身着统一制式藏青色中山装、剃着短平头的学员,如同木桩般笔直地列成三排。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顾易中迅速扫视。他看到了几张带着惊愕、鄙夷或复杂探究神情的年轻面孔------段文涛站在第一排中间,他身形挺拔,面容尚显青涩,但眼神深处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警惕已经初露端倪,他看到顾易中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谢文朝站在后排,身材粗壮,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戾气和一丝对顾易中这个的不屑,嘴角甚至撇了撇;李召则站在稍偏的位置,眼神闪烁不定,在顾易中身上飞快地扫视,带着市侩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显然也认出了这位今日声名大噪的同窗。其余学员大多神情麻木、紧张或带着新入行者的懵懂与惶恐。所有人都像顾易中一样,穿着崭新却别扭的制服,如同被套上统一模具的坯胎。

训练场前方,伫立着本次训练班的刑侦技术教官------上海特高课金子俊治大尉。他身材矮壮敦实,像一块顽铁,一身笔挺的日军军官制服,腰间武装带勒得紧紧的。他的脸如同刀劈斧削般冷硬,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条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如同鹰隼扫视猎物般缓缓掠过整个队列,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他身旁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条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十多把擦拭得锃亮、泛着幽蓝金属冷光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还有一摞厚厚的黑布条。

金子俊治没有多余的废话,猛地一跺脚,用生硬、冰冷、如同铁片摩擦般的中文吼道:

立正------!

三十多名学员条件反射般挺直身体,皮鞋后跟碰撞发出的一声闷响。

诸君!金子俊治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威严,此地!90号!梅机关!非学堂!乃熔炉!乃战场入口!此地!抹杀尔等姓名!抹杀尔等过往!唯存者------代号!唯信仰------………………(内容不过审,略)……………………………

他猛地抓起一把南部手枪,动作快如闪电,手臂带起一道残影。只听一连串清脆利落的声,在学员们惊愕的目光中,那把手枪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瞬间分解成数个闪烁着寒光的部件,整齐地摊开在白布上。

看清?!金子俊治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震惊的脸,此乃尔等之爪牙!尔等之权杖!亦是尔等之枷锁!第一课:掌控它!用它宣示尔等之忠诚!

他猛地一指桌上的黑布条和手枪部件:所有人!蒙眼!拆卸!再组装!时限------三分钟!最慢三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今日无饭!操场二十圈!

军曹如狼似虎般冲入队列,将黑布条粗暴地塞到每个学员手中。冰冷的汗意瞬间从顾易中的后背渗出。

他接过布条,在蒙上双眼的最后一刹那,目光再次扫过金子俊治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扫过段文涛紧抿的嘴唇和谢文朝眼中的不服,最后定格在那些泛着死亡幽光的枪械部件上。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绝对、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只剩下冰冷的触感、金属细微的棱角、凹槽,以及金子俊治那如同魔咒般反复回荡的、冰冷彻骨的宣誓词,强行灌入每个人的耳膜,试图深烙进灵魂:

………………(内容不过审,略)……………………………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混乱而慌促的金属碰撞声、部件掉落的脆响、压抑的喘息和懊恼的低骂。谢文朝似乎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一个零件,发出低低的咒骂;李召紧张得手指发抖,摸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段文涛那边则相对沉稳,但金属摩擦声也显示着生疏。

黑暗中,顾易中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冰凉的钢铁部件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扳机护圈、复进簧导杆、套筒卡榫......每一个细微的凸起和凹陷都如此熟悉,如同刻在肌肉记忆深处。这份远超新手的熟练,并非天赋,而是源于那场刻骨铭心的血火淬炼。

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报纸上那刺目的二字,浮现出父亲在顾园静坐时那沉默而沉重的侧影,浮现出张海沫念报时平静无波的眼神下那深藏的关切与决绝......这一切,都化作了此刻指尖冰冷而精确的力量源泉,推动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当最后一块部件精准地啮合到位,发出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声时,顾易中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

刺目的秋阳让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光线后,他看到一把完整的南部手枪,如同一个冰冷的、沉默的伙伴,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白布上。他抬头,正对上金子俊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冰冷的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顾易中的身影,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这个汉奸逆子的速度和精准度,远超普通新人。

队列中,段文涛也几乎同时完成,他扯下黑布,看着手中组装好的枪,又迅速瞥了一眼顾易中桌面上那把,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谢文朝还在手忙脚乱地摸索最后一个部件,额头青筋暴起;李召则满头大汗,桌上散落着几个零件,显然遇到了麻烦。

顾易中面无表情,将组装好的手枪轻轻放回桌面指定位置,然后挺直身体,如同标枪般肃立。崭新的藏青色制服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像一柄刚刚淬火完毕、锋芒尽数内敛的利刃,沉默地矗立在这片硝烟初起的90号训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