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政科的“补漏”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十九日，苏州城笼罩在一层湿热的薄雾里。位于观前街附近一栋不起眼灰色小楼内的伪苏州禁烟分局行政科，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沉闷气味。不到上午十点，科室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后，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科员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茶杯里飘着几片廉价的茶叶梗。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进一阵急促的风。一个穿着时兴的浅蓝色短袖旗袍、头发烫着卷、拎着个崭新牛皮公文包的接近四十岁的女人（区盺萍）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惶恐，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同志！同志！”她声音急促，直奔那唯一的科员，“请问这里是处理卷烟许可申请的吗？我们是‘陆顾实业’的！”

科员被吓了一跳，放下报纸，皱着眉头打量这个冒失的女人：“是啊，什么事？慌什么？”

“哎呀！可急死我了！”区盺萍拍着胸口，喘着气，“我是厂里的办事员！我们老板今早发现昨天天递交的乙种卷烟许可申请资料出了大纰漏！老板的签字好像……好像没签上去！还有几处地方……内容可能也有点小问题！老板把我骂惨了，让我立刻赶来补救！请问，我们的申请资料……还在科里吗？还没往上送吧？”她语速飞快，语气含糊但焦急万分，重点强调了“没签上去”和“内容问题”。

年轻科员被她这一连串的“错漏”砸得有点懵，也被她焦急的情绪感染了几分。他挠了挠头，嘀咕道：“陆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哦，是有这么个申请……周站长还特意批了条子让抓紧办呢……”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半旧的文件柜前，翻找起来。

区盺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惶恐和期待。她紧紧攥着公文包。

“喏，找到了。”科员抽出一个薄薄的卷宗，走回桌前翻开。第一页申请表上，公司盖章处那个深刻的钢印“陆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印”赫然在目，但签名栏却是一片空白！科员眉头立刻拧紧了：“咦？这签名……昨天好像……”他努力回忆，印象模糊，只记得有鲜红的公司钢印。

区盺萍立刻凑上前，看到空白签名栏，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懊悔：“哎呀！您看！您看！老板说他签了，肯定是没签上去或者……漏了！还有这里、这里……”她含糊地指着表格，同时飞快地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准备好的替换申请页，并故意将那个钢印倒挂着半露在公文包口，钢印底座上“陆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印”的阳文清晰可见，边沿处几道细微的、不规则的磨损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科员的目光先是被那份替换页上的签名吸引，随即落在了表嫂公文包口露出的钢印上。那钢印的形制、字体与他手中文件上的印记看上去一模一样！这让他瞬间打消了疑虑——能带着公司钢印跑来办事的，绝对是厂里的核心人员！看来签字真是漏了，内容可能也有点小毛病需要修正。

“真是麻烦……”科员烦躁地嘟囔着，翻到卷宗后面。一张印着周知非签章的小纸条用劣质的浆糊刚粘在卷宗封底内侧不久，浆糊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湿黏。“周站长的条子刚沾上……这要是撤下来重新弄……”他显得很犹豫。

区盺萍眼疾手快，看到了那张湿漉漉的条子。她立刻从手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和一条未开封的“三炮台”香烟，动作隐蔽却又足够让科员看清，轻轻放在桌角文件旁边，脸上堆满恳求的笑：“科长（称呼故意往大了说），真是太麻烦您了！这点小意思，您买包好烟抽，压压惊？您看，这浆糊还没干透，还能揭下来重新贴的！我们老板急得要命，要是耽误了周站长的意思，我们厂子可就完了……”

布包内银元的分量让年轻科员瞳孔微缩，加上那条高级香烟，诱惑力十足。办公室里依旧没有别人。他迅速伸手，将布包和香烟扫进自己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咳……那……那你动作麻利点！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记住，只换有问题的页！”说完，他起身，背着手踱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区盺萍眼神骤冷。她先用指甲尖，极其轻柔、完整地剥离下那张浆糊未干的周知非批条，置于一旁。随即，她双手翻飞，将卷宗里那份签名空白的原始申请页及大量关键内页（包含按乙种标准填写的内容）迅速抽出，塞入自己公文包。同时，将带来的、抬头为乙种但内文已按甲种标准篡改并带仿签名的全套替换页，精准插入原位。

做完这些，她将那张珍贵的周知非批条，重新稳稳地粘回替换好的新文件卷宗封底内侧的相同位置。

最后，她拿起公文包里的钢印，双手握住，对准申请页上公司盖章处，用力而沉稳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晰的钢印落定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区盺萍迅速将钢印收回包中，整理卷宗。刚做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年轻科员叼着烟卷，慢悠悠地晃了回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弄好了？”他瞥了一眼桌上似乎没太大变化的卷宗。

“好了好了！太感谢您了！”区盺萍连声道谢，拎起公文包准备离开，脸上重新挂上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科员若有所思的声音：

“等等。”

区盺萍心头猛地一跳，但身体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自然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科长，还有啥事吗？”

年轻科员指了指卷宗，脸上带着点责怪的笑意：“带着钢印还这么马虎？骑缝章呢？补上！省得后面挑刺！”

区盺萍心中凛然，立刻露出懊恼的表情：“哎呀！您瞧我这忙中出错！谢谢科长提醒！”她连忙走回桌边，再次从包里拿出钢印。

她翻开卷宗，找到需要骑缝盖章的位置。双手稳稳握住钢印，对准骑缝线，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