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40年5月10日
(一)
晨光带着穿透力,挤过雕花窗棂繁复的格子,在回廊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跳跃,拉长,变形。空气里,庭院中盛放的玉兰挥洒着浓烈的甜香,试图掩盖某种无形的沉滞,却徒劳无功,那沉滞仿佛是从青砖黛瓦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张海沫端坐在小几前的绣墩上,背脊挺直如修竹。她摊开厚重的紫檀木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条目,正欲开口汇报此次回城带回的款项明细。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必念了。”藤椅中,顾希形低沉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没有丝毫涟漪。他并未看向账本,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此刻异常锐利地落在张海沫脸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抵核心。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和深不可测的平静。
“你和富贵对好便是,数字上的事,我懒得听。”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指尖顺势在膝旁紫砂壶光滑温润的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是为这句话敲下的定音鼓。
张海沫心领神会。她没有丝毫错愕或失落,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默契,合上了账本。檀木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仿佛合上了一页旧章。她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是,顾伯伯。少爷另有两事,嘱我务必向您请示。”她省略了所有铺垫,知道眼前的老人只关心结果。
顾希形微微颔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他的目光并未移开,示意她说下去。这无声的催促,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其一,是关于‘陆顾实业’的股权。”
张海沫从随身的公文袋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却分量十足的文件,动作平稳地推到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纸张边缘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少爷希望,通过正式工商申报手续,将顾园在其中的所有股份,全部交割转移至他个人名下。陆峥少爷那边的份额也已谈妥,一并办理。”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少爷说,顾园的所有投入,已在本次回款中清偿完毕,账目清晰可查。”这句话,既是告知,也是保证,更是顾易中彻底斩断顾园与“陆顾实业”在财务上最后一丝牵绊的宣告。
“其二,”她继续道,这一次,语气中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慎重,仿佛在掂量手中话语的重量,“少爷建议,趁苏州作为‘省会’、房产价格虚高之际,顾园应逐步出售城内的房屋和商铺,特别是地段上佳的铺面宅院。只收取美元或银元现洋。最终……”
她吸了一口气,清晰吐出那个决定性的数字,“仅保留约一成铺面用于维持顾园的日常开销。”
话音落下,回廊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安静。远处隐约的鸟鸣、风拂过高大乔木树叶的沙沙声,反而被放大,衬得此间的沉默如同实质。玉兰的香气似乎也凝滞了。
顾希形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张海沫脸上移开,越过了她,投向庭院深处。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思量。
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阳光移动,照亮了他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和岁月留下的斑点。张海沫屏息凝神,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许久,久到一只胆大的雀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头看着他们。
顾希形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深潭底部传来的回响,沉稳而清晰:“都按他的意思去办吧。”
(二)
午后,靠近闾门水陆码头的一条狭窄后巷。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腐烂的味道以及隐约的煤烟味。巷子两边是高耸的、斑驳的仓库墙壁,投下浓重的阴影,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和阳光。
这里只有零星的搬运工拖着板车匆匆而过,没人会留意巷子深处阴影里的动静。与顾园的宁静雅致相比,这里充斥着粗粝、紧张和隐秘的气息。
顾易中穿着一身码头工常见的灰蓝色粗布短褂,戴着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一处仓库后门凹陷的角落里,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
脚步声在巷口响起,同样一身短打扮、戴着草帽的黄秋收走了过来。他步履稳健,眼神扫视四周,带着一种建筑师惯有的对环境的精准观察,但此刻更添了十分的警惕。他手里拎着一个空瘪的麻袋。两人目光在阴影中短暂交汇,确认安全。
顾易中没说话,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整理工具袋。黄秋收也顺势蹲下,将麻袋放在脚边,假装检查。就在这掩护动作中,顾易中飞快地从帆布袋底部摸出一个厚油纸包裹的硬物,迅捷地塞进黄秋收的麻袋深处。
黄秋收的手指在麻袋里飞快地一探,隔着油纸感受到了纸币的厚度和两根细长硬物的轮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瞬间了然。
无需言语,他立刻将麻袋口简单一扎,甩到肩上,动作干净利落。
顾易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五月份的。法币撑不住了,加了两根硬的。”
他眼神扫过巷口,“紧要关头,塞到后面去,能过鬼门关。别犹豫。”
黄秋收扛着麻袋,目光看向顾易中,吐出两个字:“明白。”
顾易中紧接着道:“有更要紧的事。四台德式切丝机,三台德式电动卷烟机,六台手摇卷烟机,一台柴油发电机。算我一份,合伙办厂。”
黄秋收眼神一凝,沉声应道:“在哪儿?”
“淮南。”顾易中语速更快,目光灼灼,“机器已经备好,拆成散件装箱,这几日就运到寒山寺。你们的人去寺里找觉明主持接头取货,然后走水路直送淮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淮南那边根基稳,有掩护。办厂最怕三天两头被抄被扰,淮南那头,比南边安生得多,也更能长久。”
黄秋收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他确实清楚淮南的情况——新四军在那一带经营日久,群众基础也好,正适合长期隐蔽生产。他没再多问,只应道:“好,我安排人接应。”
“另外——”顾易中抬眼望了一眼被仓库高墙切割成狭缝的天空,语气沉下去,“年底前后,怕是要翻天。南边的日子会越来越紧,趁现在还能动弹,能往北挪的,尽早往北挪。”
他这句话说得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黄秋收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缘由,他用力一点头:“放心。”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两条从未交汇的影子,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狭窄后巷的阴影深处。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