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0年5月5日 (星期日)

地点：陆顾实业厂区

(一) 仓库里的“闲置品”与精明的买家

晨光中的斜港河码头依旧繁忙，内外棉株式会社货轮卸下的棉纱与成品布堆积如山，散发着低于黑市的“官方价”诱惑。几辆黄包车停在厂区门口，苏州商会会长张云鹏带着几位相熟的布庄、营造厂老板下车，目光灼灼地望向堆栈区。

“顾老弟真是言出必行啊！”张云鹏对身边人感慨，“这才几天，真把内外棉的货弄来了！这成色，这数量...”

“是啊，张会长，”李老板附和，“听说顾老板是用那些进口机器换的？这路子...啧啧，咱们想都不敢想！他今天叫咱们来，莫不是又有好东西？”

张云鹏矜持点头：“易中兄弟的本事，深着呢。走，进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熟门熟路走向顾易中的临时办公室，却扑了个空。经职员指点，他们走向厂区角落的车库。

刚到门口，便听见扳手敲击和低沉的引擎尝试启动声。只见一辆半旧（油漆斑驳但骨架结实）的福特卡车（日军退役转售内外棉后，再淘汰的运货车）底盘下，伸出两条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腿。张云鹏弯腰一看，正是顾易中！他仰躺在地，正跟一个锈蚀的部件较劲，脸上蹭着油污，额角挂汗。

“顾老弟！你这大老板，怎么亲自钻车底？”张云鹏惊讶道。

顾易中闻声滑出，用衣袖抹把汗，自嘲一笑：“张会长，各位老板来了。山口部长‘送’的这退役卡车，小毛病不少，厂里师傅还没到位，只能自己先对付着修修。让各位见笑。”他拍了拍车身，语气带着一丝对“回馈”的玩味，“修好了，正好用它拉货。”

众人看着这位既能与日企高管谈笑风生，又能娴熟修车的年轻老板，眼神复杂，佩服中带着一丝敬畏。

“顾老弟真是一表人才，还什么都会，难得！”王老板由衷道。

顾易中站起身，接过毛巾擦手：“山口次郎先生确实‘关照’不少。走，带各位去看看正主儿，保证不让各位白跑一趟。”他刻意加重了“关照”二字。

张云鹏等人以为是指码头的棉纱布匹，笑着点头：“看到了看到了！顾老弟这次盘面做得漂亮！”

顾易中却摇摇头，笑容更深：“那些是正常交易。我说的是山口先生额外‘委托’我们处理的一批‘闲置设备’。”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领头走向新建的大仓库。

推开沉重铁门，仓库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商会老板们也瞬间屏息！

仓库深处，整齐排列着大量织布机！并非崭新的进口货，但绝非废铁！大部分是状态良好、保养得宜的大隆仿制丰田自动换梭织布机，数量惊人（约1200台）。旁边还有几套结构复杂、擦拭干净的英国Platt兄弟厂清花机组，以及几组电力驱动装置（部分线路有拆卸痕迹）和6套废棉再纺装置。角落里，甚至堆放着两套虽然陈旧但部件基本齐全的蒸汽动力机组。所有设备都带着使用痕迹，但绝无火烧水泡的惨状，更像是正常淘汰或“提前退役”。

“这...这是苏纶纱厂的...？”张云鹏声音发颤，认出了这些设备的来历。

“张会长好眼力。”顾易中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普通二手货，“苏纶纱厂并入内外棉后，厂区设备升级改造，这些‘相对老旧’的设备就闲置下来了。山口次郎部长呢，觉得当废铁处理可惜，又碍于账面和上级检查期临近，厂区堆放不便。正好看中我们这新仓库地方宽敞，距离也近，转移方便，就暂时‘寄存’在此，委托我们帮忙寻找合适的买家。”

他走到一台大隆仿制丰田自动换梭织布机旁，拍了拍结实的铸铁机身：“按山口部长的意思，这些设备就按原值的三成价格出售。我一个人资金周转不开，所以请各位老板来看看，有没有兴趣？价格绝对‘公道’。”

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和低低的议论。精明的老板们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闲置”？分明是内外棉高层监守自盗，趁着设备更新换代和管理混乱，将尚有巨大价值的国有资产（原苏纶纱厂设备）盗卖套现！而顾易中，竟成了他们销赃的中转站和代理人！山口次郎看中的，恐怕不只是他的仓库，更是他“懂事”、有门路、能处理“麻烦”的能力！震惊、羡慕、贪婪，以及对顾易中更深背景的忌惮，交织在众人心头。

(二) 五张通行证

从仓库出来，气氛热烈了许多。老板们围着顾易中，急切地询问具体型号、数量和交割细节，盘算着自家能拿下多少份额。顾易中耐心解答，态度明确：钱货两讫，硬通货到位，随时提货。

趁着众人热议，张云鹏再次将顾易中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五张盖着鲜红“吴县知事公署”大印的空白临时通行证（未填写日期，有效期为签发之日起7天），塞进顾易中手里。

“易中老弟，”张云鹏声音压得极低，“北生去南京了，已经受命江苏省警务处处长，紧接着就要参与肃乡特别行动的筹备工作，根本脱不开身。之前答应你的那些正式许可、配额，恐怕得拖到月底甚至下月初了。怕你厂里运货进出城不方便，特意让我弄了五张这个。日期空白，你根据需要自己填，从填上那天起算七天有效。 苏州城外三十里之内的大小哨卡都认。不够再言语。”

顾易中接过这极具操作空间的通行证，心领神会。张北生升迁在即，清乡行动是头等大事，自己这边只能暂时靠边。这通行证是张北生释放的善意，也是提醒——月底将有腥风血雨。

“张老板费心了，也替我多谢张处长。”顾易中将通行证仔细收好，“有这几张‘护身符’，厂里周转就活泛多了”。

(三 ）消失的卷烟车间

苏州商会的几位老板走后，顾易中径直找到了正在临时绘图室核对厂区水电管线的华盖建筑师事务所赵老师。

“赵老师，规划图纸需要做一处重要修改。”顾易中开门见山，指着图纸上原本标注为“卷烟车间”的区域，“这里，取消卷烟车间。”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一脸愕然：“取消？顾老板，这...这车间地基都开始夯了，设备不是也展示给纪先生看过了吗？怎么说取消就取消？那后续工艺、动力、通风管线都要大改啊！”

“我知道。”顾易中语气不容置疑，拿起红铅笔，在“卷烟车间”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叉，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个遒劲的大字——“医用耗材车间”。他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赵老师，解释道：“主要生产绷带、纱布、医用棉垫。技术要求不高，但洁净度有要求，需要独立的蒸汽消毒区域和密封包装区，恰好原本卷烟车间为了防火，原规划位置就与其他车间相对隔离。”